上海日本陆军医院的地下停尸间,是这座城市最寒冷的角落。空气里悬浮着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混合的刺鼻气味,冰冷刺骨,吸一口都仿佛能冻结肺腑。惨白的灯光从高处投下,在布满水渍的水泥地上切割出僵硬的光斑。几只深灰色的帆布裹尸袋,像被遗忘的货物,随意堆放在冰冷的推车上,拉链封口,隔绝了里面曾经属于某个生命的最后形态。
推车旁,站着76号特工总部后勤课的老张。他裹着一件洗得发白、沾着油污的旧棉袄,缩着脖子,双手抄在袖筒里,时不时跺跺脚,试图驱散那无孔不入的寒意。他的脸是那种长期在底层挣扎磨砺出的麻木,眼袋浮肿,眼神浑浊,透着一股被生活压垮的疲惫和认命。他在这里等了快半个小时,冻得鼻涕都快流出来了,心里早就骂了后勤课长和日本人祖宗十八代无数遍。
“妈的…晦气差事…” 他低声咕哝着,搓了搓冻得通红的耳朵,目光扫过那几个裹尸袋,又赶紧挪开,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沾上不干净的东西。
终于,走廊尽头传来军靴踏地的铿锵声。两名表情木然、穿着宪兵制服的士兵推着一辆盖着白布的平板车走了过来。车上堆放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硬纸板箱,都用麻绳草草捆着,箱体上贴着潦草书写的标签:“lsq - 次要遗物”、“lsq - 衣物”、“lsq - 文件”。
为首的宪兵军曹面无表情地拿出一份清单,用生硬的中文道:“签字。清点。”
老张赶紧哈着腰凑上去,脸上堆起职业性的、带着卑微的谄笑:“是是是!辛苦太君!辛苦太君!”他接过清单,看也没看上面密密麻麻的日文条目,就在指定的位置歪歪扭扭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张富贵。对他来说,这堆东西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签了字,东西拉走,这趟冻死人的差事就算完了。
宪兵军曹检查了签名,确认无误,示意士兵将平板车交给老张。然后,两个宪兵像完成了卸货任务,转身就走,军靴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很快消失。
老张看着眼前这堆破箱子,又看看那几个裹尸袋,叹了口气。他认命地推起沉重的平板车,吱吱呀呀地碾过冰冷的水泥地,朝着医院后门的方向走去。寒气顺着裤管往上钻,冻得他直打哆嗦。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把这堆晦气玩意儿扔上卡车,回76号那个虽然也阴冷但至少有炉子的破仓库!
76号特工总部的后勤仓库,位于主楼后面一处偏僻的旧车库改造的阴暗空间里。空气浑浊,弥漫着一股灰尘、机油和霉烂纸张混合的怪味。几盏瓦数不足的电灯在头顶发出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堆叠到天花板的破旧桌椅、报废的电台零件、一摞摞积满灰尘的过期文件和杂物。
老张把平板车推进仓库,重重地吐出一口白气。他一边骂骂咧咧地抱怨着天气和差事,一边粗暴地将那几个硬纸板箱从平板车上拖下来,胡乱堆在仓库角落一堆同样贴着“待处理”标签的杂物旁。动作粗鲁,毫不在意箱子里的东西是否会损坏。
“妈的,死人的东西,晦气!”他啐了一口,搓了搓冻僵的手,准备赶紧去锅炉房烤烤火。
就在他转身欲走的瞬间,目光无意中扫过其中一个敞着口的箱子——那是贴有“lsq - 次要遗物”标签的箱子。里面堆放着揉成一团的丝绸睡衣、几盒胃药、一个空瘪的雪茄盒…还有——
瓶子本身很普通,医院里随处可见的那种装注射药液的小瓶。但吸引老张目光的,是瓶身上覆盖着大片已经变成暗褐色的、干涸凝结的血污!血污覆盖了标签的大部分,只能隐约看到标签边缘残留的几个模糊不清的字母“l…s…q…”以及一个十字标记。是,瓶口被一种暗红色的、质地奇怪的蜡死死封住了!那蜡封得异常严密、平整,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工整感,与瓶身周围肮脏混乱的血污形成刺眼的对比。
老张浑浊的眼珠定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