宪兵队本部大楼,特高课长办公室。惨白的灯光如同冰封的湖面,凝固在冈村适三少佐线条冷硬的侧脸上。窗外,暮色已彻底吞噬了上海滩,唯有百老汇大厦那高耸的尖顶轮廓,在远处江岸的黑暗中,如同指向地狱的灯塔,闪烁着冰冷的光晕。水晶棺椁已然备妥,淬毒的饵食即将入瓮。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一缕能将那块致命的和牛饼,精准送入李士群口中的“东风”。
冈村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缓缓扫过桌面上摊开的晚宴参与人员名单。李士群、中村少尉、丁默邨,三个名字如同三枚冰冷的棋子,固定在“松涛”雅间的棋盘上。李士群,是目标,是即将被吞噬的猎物。中村,是梅机关的象征,是“公正”的幌子。丁默邨,是未来的傀儡,是善后的棋子。
然而,这场死亡之宴,还缺少一个角色。一个能彻底麻痹李士群那因伤病和权力流失而变得极其敏感、多疑的神经的角色。一个能让李士群在最放松、最不设防的状态下,欣然享用那份“帝国珍馐”的角色。一个“见证人”,一个“润滑剂”病弱无害的陪衬。
丁默邨?冈村心中冷笑。此人心机深沉,与李士群势同水火,他的任何劝诱,只会引起李士群更深的警惕和抗拒。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中村?代表梅机关,身份过于“官方”和“对立”,李士群对其戒心从未真正放下。由他劝餐,目的性太强,易生疑窦。
其他76号高层?李士群此刻如同惊弓之鸟,对任何靠近的心腹都充满猜忌,更遑论劝他吃东西?
需要一个“局外人”。绝对轻视、绝对认为毫无威胁、甚至带着病态优越感去俯视的人。一个能让李士群在放松警惕的同时,感受到一种掌控弱者、施舍宽容的病态满足感的人。
一个名字,如同黑暗中浮起的苍白鬼影,骤然刺入冈村适三冰冷的心湖——武韶!
那个蜷缩在76号配楼深处、形销骨立、呕血濒死的“文化顾问”。那个被李士群亲手排挤出权力中心、如同敝履般丢弃的“废棋”。那个在档案室混乱后,因“积劳成疾、呕血证清白”而被所有人视为“行将就木”的病夫!
李士群对武韶的“轻视”,是刻入骨髓的。这种轻视,源于武韶那具残破不堪的躯壳,源于其“技术专家”身份在权力斗争中的无力,更源于那次当众呕血后,李士群内心扭曲的优越感和“胜利者”的施舍心态。在如今的李士群眼中,武韶不过是一个苟延残喘、随时会咽气的可怜虫,一个映衬他自身(虽也残废却依旧掌权)“强大”的陪衬。武韶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李士群病态自尊的一种另类“安慰”。
更重要的是,武韶的“文化顾问”身份,与这场以“调解清乡分歧”为名的晚宴,有着天然的契合点!清乡涉及地方文化、民心安抚,一个“顾问”出席,合情合理,毫无突兀!他的病弱,更能反衬出帝国和李士群“带病坚持工作”的“责任感”与“不易”!
绝妙!冈村适三那深潭般的黑瞳深处,寒光骤然凝聚!如同冰冷的刀锋找到了最完美的握柄!武韶,这把被所有人视为彻底报废、布满裂痕的病刃,竟在此刻,成了撬开李士群死亡之门的、最不起眼也最致命的工具!他的病弱,他的“无害”,他的“被轻视”,正是最完美的伪装!让他去劝李士群品尝那“帝国的诚意”,简直是神来之笔!李士群会怀疑任何人,也绝不会怀疑一个连呼吸都困难的、他亲手“赦免”的垂死之人!
一丝极其细微、近乎残忍的满意弧度,在冈村薄而紧抿的嘴角悄然浮现。
“副官。” 冈村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冰珠砸落地面,带着冻结空气的威压。
肃立门边的副官如同标枪般挺直:“嗨咿!少佐阁下!”
“晚宴名单,增加一人。” 冈村的声音平稳、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76号特工总部文化顾问,武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