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隐晦的、混杂着惋惜和如释重负的情绪,在中村眼底一闪而过。惋惜的是一个有用的工具即将报废;如释重负的是,这个带着疑点的“麻烦”,似乎终于可以以一种“合理”的方式被移出棋盘了。
“立刻抢救!” 中村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用最好的止血药!需要血浆,立刻去军医院调!不惜一切代价,先保住他的命!” 命令下达得干脆利落,带着帝国军人特有的效率,也带着对一件尚有使用价值、但即将报废工具的最后一分“物尽其用”的冷酷。
武韶感觉自己在一片粘稠、冰冷、无边无际的猩红血海中沉浮。意识如同散落的碎片,时而能捕捉到外界刺眼的白光、模糊晃动的人影、冰冷的器械触感和身体被摆弄的麻木感;时而又被剧痛和窒息拖回那令人绝望的黑暗深渊。耳边是遥远而扭曲的日语呵斥声、器械碰撞声、还有老王头压抑的、如同受伤老兽般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般漫长,那令人窒息的剧痛和沉沦感才如同退潮般,极其缓慢地消退。沉重的眼皮如同被胶水粘住,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条缝隙。
刺目的白光让他瞬间眯起了眼。模糊的视野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医务室那熟悉的、刷着惨白石灰的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更加浓烈的消毒水、血腥和药物混合的刺鼻气味。手臂上插着输血的针管,冰凉的液体正一点点注入他冰冷的血管。胃部的剧痛并未消失,但被一种强大的、近乎麻痹的镇痛药物压制着,变成一种遥远而沉闷的钝痛,如同被厚重的棉絮包裹着仍在燃烧的余烬。
他转动了一下干涩的眼珠。老王头那张布满沟壑、写满疲惫和担忧的脸,正趴在床边,似乎刚刚打了个盹,被他的细微动作惊醒。
“武专员!您醒了!老天爷保佑!老天爷保佑啊!” 老王头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瞬间涌出泪水,声音沙哑而激动,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武韶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喉咙里如同塞满了滚烫的砂砾,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极其微弱的气流声。
“水…水…” 老王头立刻会意,手忙脚乱地拿起旁边一个搪瓷缸子,用棉签蘸着温开水,极其小心地涂抹在他干裂起皮的嘴唇上。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湿润,却如同甘霖。
喝了几口水,喉咙的灼烧感稍缓。武韶极其缓慢地、虚弱地转动目光,看向老王头,眼神中充满了询问。
老王头立刻压低声音,凑近他耳边,带着后怕和一丝敬畏:“梅机关的中村少尉亲自下的命令抢救!输了血,用了最好的止血针和止痛药!陈大夫说…说您这条命是硬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太险了!真是…太险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李主任那边…派人来‘探视’过,被梅机关的人挡回去了。丁主任…也派人送了点补品过来…放在外面了。” 他口中的“探视”和“补品”,都带着冰冷的、不言而喻的意味。
武韶听着,枯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被病痛和失血掏空后的、近乎透明的苍白。深陷的眼窝里,目光浑浊、疲惫,却又在眼底最深处,沉淀着一种被剧痛和死亡淬炼过的、冰封般的平静。
他再次极其艰难地张了张嘴,这一次,声音如同砂纸摩擦般嘶哑、微弱,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王…王伯…”
老王头立刻俯身凑得更近。
“劳驾…您…帮我…” 武韶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胸口剧烈地起伏几下,“…转告…中村少尉…还有…丁主任…”
他停顿了一下,积蓄着那残存无几的力量,然后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那个早已在死亡边缘反复思量过的决定:
“武韶…病骨支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