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里那杯滚烫的开水并未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如同烧熔的铅液,一路灼烧而下,与原本就翻江倒海的剧痛汇合,在腹腔内掀起更猛烈的风暴。武韶佝偻在冰冷的工作台前,枯瘦的身体因无法抑制的痉挛而筛糠般抖动。冷汗不再是渗出,而是如同冰冷的溪流,源源不断地从额角、鬓发、脊背淌下,浸透的灰色长衫紧贴皮肤,寒意刺骨。口腔里浓重的血腥味和食道被灼烧的痛感,与“裁缝”指令带来的冰冷绝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地狱般的滋味。
“戊字七号柜”……“丁亥名册”……
“不惜代价”……“南唐计划”……
两条冰冷的绞索,正以不同的方式,同时勒紧他的脖颈。
他必须动。在这具躯壳彻底散架之前,在这魔窟将他吞噬之前,他必须从那片死寂的戊字暂存间里,找到一条生路!或者,至少找到延缓死亡的方法。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残存的气力,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挪地走出修复室那扇沉重的铁门。每一步都牵动着腹腔内撕裂般的痛楚,眼前阵阵发黑,视野边缘闪烁着不祥的黑色雪花。档案科走廊的光线似乎比往日更加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粘稠的压抑感。偶尔有匆匆走过的特务,脸上不再是平日里的阴鸷或谄媚,而是一种混合着紧张、窥探和幸灾乐祸的诡异神色,彼此间的眼神交流也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一种山雨欲来的低气压,正笼罩着这座魔窟。
戊字暂存间依旧阴冷、寂静,灰尘在唯一一扇高窗透下的惨淡光柱中无声飞舞。那函深栗色的“鬼爪枯竹函”,静静地躺在铁架中层,锦缎在昏暗中泛着幽暗的光泽,那丛鬼爪枯竹的图案如同某种不祥的符咒。
武韶走到铁架前,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他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函套冰凉的锦缎表面时,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胃部的绞痛如同毒蛇噬咬,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强忍着,将函套捧起,动作因虚弱和剧痛而显得格外滞重、笨拙。他佝偻着背,像抱着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极其缓慢地挪向门口。
就在这时——
“哐当!”
一声巨响从档案科大门方向传来!伴随着粗鲁的呵斥和慌乱的脚步声!
“滚开!都他妈滚开!吴大队长有令!紧急搜查!”
几个穿着行动队黑色短打、满脸横肉、眼露凶光的彪形大汉,如同旋风般粗暴地撞开试图阻拦的档案科文员,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为首一人,正是吴四宝的心腹打手“铁锤”!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戾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仓惶?
铁锤的目光如同刮骨钢刀,瞬间扫过整个档案科,最终狠狠钉在抱着函套、僵立在暂存间门口的武韶身上!
“你!抱着什么东西?!”铁锤的声音如同破锣,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毫不掩饰的怀疑与蛮横,震得空气嗡嗡作响。他一步跨到武韶面前,巨大的阴影将武韶枯瘦的身影完全笼罩,带着浓烈的汗臭和烟草味。
武韶的心脏猛地一沉,几乎停止跳动!胃部的剧痛在这一刻被巨大的危机感瞬间冻结。他下意识地将函套抱得更紧,脸上瞬间堆叠起混杂着惊惧、病痛和茫然的复杂表情,声音因“惊吓”和虚弱而颤抖得不成样子:“没…没什么…是…是吴大队长…前几日…移交的…古籍…要…要修复的…”他艰难地抬起手中的函套,试图让对方看清那鬼爪枯竹的图案。
“修复?修他妈什么修!”铁锤粗暴地打断他,铜铃般的眼睛里凶光毕露,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向函套!“拿来!大队长要查的就是这东西!有人举报,这里面藏了通共的东西!”
武韶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袭来,函套瞬间脱手!他“哎哟”一声,身体被带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双手下意识地扶住旁边的铁架,才勉强站稳,随即爆发出更加剧烈的咳嗽和喘息,脸色惨白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