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历境的那一刻,有一种物理上的坠落感,不是真的坠落,是一种重力重新接管的感觉,象是在水里待了很久之后终于踩到了实地。
光线先变。源市的光是均匀漫射的,没有来源,落在人身上没有阴影;现实的光是有方向的,下午三点的阳光从工地围挡的缝隙里斜进来,打在地面上,有一道清淅的边界,边界这边是亮的,边界那边是暗的。谢承洲站在那道边界上,右脚在亮处,左脚在暗处,感受了一下两边的温度差。
是真实的。
他在那道边界上站了一下,让身体把这件事处理完。然后是气味——工地的气味是混合的:柴油味是底层,是发电机和铲车的气味,长期存在,已经渗进了围挡的木板里;上面是水泥粉尘,是今天浇筑作业留下的,还没有完全散开;最表层是食堂的气味,下午三点,食堂已经开始备晚饭,葱姜炝锅的气味从那个方向飘过来,和水泥粉尘混在一起,是一种只有工地才有的组合。
大概十秒。够了。他往项目部走。
项目部是三间活动板房,靠着围挡东侧排开,中间那间是会议室,左边是资料室,右边是谢承洲和老孟共用的办公室。门是半开的,他推门进去,老孟在。
老孟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前,面前摆着一个玻璃杯,里面是凉茶,杯壁上有一圈水雾,说明已经放了一会儿了。他在看一张图纸,图纸摊开在桌面上,用两个订书机压着两个角,另外两个角翘起来。他没有抬头,只是说:
“回来了。”
谢承洲把安全帽挂在门后的钩子上,在自己的桌子前坐下来。
“恩。”
“甲方那边打电话来,”老孟翻了一页图纸,“说东侧楼梯间的栏杆高度不够,要整改。”
“多少。”
“他们说九百,规范是一千。”
谢承洲把包放下,没有说话,先去翻了一下桌上的图纸夹,找到楼梯间那页,低头看了两秒。
“图纸里标的多少?”
“九百。”
“那就是设计院的事。”他把图纸夹合上,“让他们出变更单,这个锅不在我们这里。”
老孟嗯了一声,在图纸上做了个标注,圆珠笔在纸面上划过,发出一声轻响,然后把笔放下,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凉茶。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有铲车在作业,发动机的声音从围挡外面传进来,低沉,均匀,是那种工地上长期存在的背景噪声,存在到让人忘记它在的程度。
谢承洲把椅背往后靠了一下,让脊椎压在椅背上。从副本出来之后身体有一种钝感,不是疼,是重力重新接管之后的不适应,象是潜水上来之后耳压还没有完全平衡。他知道它会在半个小时之内消失。他重新坐直,打开计算机,看了一眼邮件,没有什么紧急的。顺手柄桌面上的一份监理通知单翻了翻,是上周的,已经处理过了。
“你今天去哪了,”老孟说,“下午找不到人。”
“出去了一趟。”
“哪。”
“有点私事。”
老孟没有再问,重新低头看图纸。
两个人各自处理各自的事,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
外面的铲车停了,发动机声消失,工地安静了一截,只剩下远处有人在喊话,听不清楚说什么。
老孟把图纸叠起来,压回文档夹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一声轻响。他端起玻璃杯,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然后低头喝茶。
谢承洲没有注意到老孟在看他。
然后老孟说:
“手给我看一下。”
谢承洲抬头。
老孟站在窗边,玻璃杯还端在手里,眼睛看着谢承洲的手,不是脸,是手,是右手。他的表情和平时没有区别,不是特别认真,也不是特别随意,就是那种在工地上看一处细节的眼神——不带判断,只是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