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源市走的路是土路。
不宽,两个人并排走刚好,老赵走在最前面,李工在他旁边,谢承洲落后他们半步,三个人的脚步声踩在干燥的沙土上,沙声细,密度均匀,是那种你不注意就听不见、注意了就很难不听见的声音。
老赵的保温杯挂在腰上,走路时随着步幅轻轻晃动。没有水声。热水用完了,杯子是空的,空的保温杯撞不出水声,只有杯盖和杯身之间偶尔一点轻微的金属碰触声,细,干,和之前那种热水在里面晃动的声音完全不同。
空气里还有一点水汽的气味,淡的,是混凝土和潮湿土壤混在一起的那种味道,附着在衣服上,不重,但在这段干燥的土路上很明显,和脚下扬起的细沙尘形成了一种奇怪的混合——大坝副本带出来的味道,走了几步之后才慢慢散开。
李工走在老赵旁边,步幅稳,不急,是那种走了很多任务地之后形成的步伐,落地实,不飘。他左手偶尔弯了一下手指,是在确认感觉还在,是那种你修复之后会反复验证的动作,不是担心,是习惯。右肩还是比左肩略低,肌肉还没有完全松开,但比刚才好了一点,是可以感受到的那种好。
谢承洲右手握了一下。
麻感还在,但比刚才又轻了一点点,象是某个缓慢恢复的过程在进行,不是清零,是递减,是那种你知道它在好、但它还没好的状态。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什么都没有。水位数字不在了,皮肤是干净的,是他在现实里每天看到的皮肤,没有任何标注,没有任何数字。他知道它消失了,知道它在副本里才有,但他还是看了一眼,是在副本里待了太久之后养成的习惯,一种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习惯,看了,确认没有,然后继续走。
早晨的光是低角度的,从东面斜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拉在他们左侧的土路上,细长,边缘清淅,是只有在空旷地带才能看见的那种影子。没有遮挡,没有折射,光是干净的,和副本里那种被混凝土和水汽过滤过的光不一样,是真实的室外的光,是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个角度独有的光。
他把备忘录翻开,找到最后一页。
他在这行字后面停了一下,然后写:
“我的判断:同意。理由:说不清楚。”
他把笔停在那里,看着这行字。
说不清楚。
他在工地上做了十二年,大大小小的决定做过几百个,每一个他都能说清楚理由——荷载计算是这个,规范要求是这个,风险系数是这个,所以结论是这个。他不习惯做说不清楚理由的决定,说不清楚理由意味着依据不足,依据不足意味着结论不可靠,结论不可靠意味着出了事没有办法复盘。
这不只是职业要求,是他在工地上待久了之后形成的思维方式,渗进去了,不只是做工程决定时,是所有决定——他知道哪条路最短,知道哪家饭馆的等位时间可以接受,知道在什么情况下接一个电话比不接损失更小。这不是强迫症,是工程师的职业病,是你在一个要求每个节点都有依据的环境里待了十二年之后,身体自动运行的那套逻辑。
但他刚才说了“行”,理由是“说不清楚”。
他把备忘录翻回去,把这次说“行”之前的逻辑链在脑子里重新走了一遍。
第一步:冯博说“但这是证据”。他没有接受这个理由——证据需要有人看才是证据,带出去之后还在不在是未知变量,给谁看也不知道,这个理由本身是不完整的。
第二步:冯博说“如果不带,它一定不在了”。这个逻辑他找不到漏洞——不带的代价是确定,带的风险是不确定,在两个不确定性里选代价更小的那个,是合理的。这一步他接受了。
他接受了这一步,但还没有说“行”。
他在那里停了一下,想到了另一件事:工地上有时候你知道一个结构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