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印的方向是往下的。
不是沿坝顶走,是从坝顶边缘翻出去,往下游坡面去。
谢承洲把手电往护栏缺口处打过去。护栏在这里断了一截,断口的锈色和周围一模一样,是原来就缺着的,不是新断的,缺口宽度够一个人侧身通过。脚印从缺口处继续往下,消失在坝面的黑暗里,步幅均匀,没有滑动的痕迹。
他走过很多次。
“有人在下面,”谢承洲说,“头灯,蹲着,大约二十米。”
他把手电往坝面扫了一圈,光柱扫过护坡表面,扫过裂缝,扫过苔藓,停在坝面中段的那点微光上。
“下去。”
老赵没有问为什么。他把保温杯的盖子拧了一下——不是拧紧,是确认了一下松紧,然后侧身从缺口处出去,右手抓着护栏残端,左脚先踩上坝面,在那里停了一秒,感受了一下摩擦力,然后开始往下走。
步幅很小,重心低,象是走过很多次这种坡面的人。
谢承洲跟着出去。
混凝土护坡的表面比他预估的更粗糙——是骨料外露的粗面处理,踩上去像踩着粗砂纸,防滑性能比他想象的好,但苔藓复盖的局域要绕开。苔藓是湿的,踩上去有一种软塌塌的下陷感,脚底会感觉到水膜在鞋底和混凝土之间形成,象是踩在一层薄冰上。他绕开苔藓,踩着骨料外露的粗面,一步一步往下走。
风从下往上灌,不是横风,是顺着坝面往上吹的那种,把工作服的前襟往上翻,带着水汽,带着一股说不清楚是水库还是混凝土的腥气,冷的,湿的,灌进领口往脖子里钻。
右脚踝的麻感在斜坡上比在平地上更明显。每次踩实,力从脚踝往小腿传,有一阵细密的刺痛,象是针在皮下走,不是剧烈的,是持续的,是那种你可以忽略但它不会消失的痛。
然后在第九步,右脚踝软了一下。
不是完全失控,是那种力突然不够用的感觉——象是支撑结构里有一根螺栓没有拧紧,平时看不出来,但在斜面受力的时候它会松动那么一下。右脚往侧面滑了大约十厘米,鞋底在骨料外露的混凝土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他的左手本能地往坝面按下去,手掌直接压在混凝土上,骨料的棱角扎进掌心,同时右膝跪了下去,膝盖撞在护坡上,有一声钝响,不重,但实实在在。
他停在那里。
心跳没有加快,但每一下都很用力,象是在提醒他刚才差一点。掌心有一道压痕,骨料棱角留下的,不是割破,是压出来的,边缘有一点热。右膝盖也有一块热,是撞上去的那块。
他把右脚踝往下压了一下,测了测,能用力,然后站起来。
老赵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然后他往回走了两步,站到谢承洲右侧稍低的位置,伸出左手,手背朝上,搭在谢承洲的右臂下面——不是扶,是垫着,象是在给一根不稳的管子加一个临时支撑点。等谢承洲站起来,重心稳了,他才把手撤回去,转身继续往下走,什么也没说。
谢承洲跟上去,绕开了下一块苔藓。
李工在最后面,左手垂着,没有用力,右手按着护坡表面保持平衡。他的左手无名指和小指还没有完全恢复,谢承洲不回头,但他能听见李工的步伐——比老赵稍微慢一点,每一步落地都更谨慎,是一个左手不完全可靠的人在斜坡上走路的节奏。
二十米的坡面,他们走了大约四分钟。
靠近了。
谢承洲能看清楚那个人了。
蹲着,背对他们,头灯朝下,角度很低,是在看坝面上的某个细节,不是在看远处。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纸质的,不是手机,不是意识空间的操作,是一个实体的本子,用铅笔在上面写。铅笔在本子上划过,然后在写完之后停了一下,他用铅笔的尾端敲了一下本子的边缘——“哒”——一声很轻的声音,象是在确认某个数字,或者在想下一行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