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睡了很久。
不是那种正常的睡,是那种身体把所有的欠帐一起还清的睡——他在003之前已经大量透支了体力,加之在个人空间里坐了三十六小时,加之那八份死亡记录,他的身体在他躺下去的那一刻就彻底停工了。
他醒来的时候,个人空间的光线没有变化。这个地方没有窗,没有自然光,光是从墙壁里透出来的,均匀,恒定,不知道是什么时间。他在工地上住过很多年的活动板房,也是这种没有时间感的光,凌晨三点和下午两点看起来一模一样。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感受了一下身体状态。
右手手背的浅痕,木方划的,已经完全结痂,摸上去有一点轻微的凸起,不影响握力。外套上的盐渍还在,在手腕处和肩膀处形成了白色的硬块,他把外套拿起来,用拇指在盐渍上碾了一下,盐晶碎了,落在床单上,细小的,白色的。
他把外套放下,坐起来,把脚踩在地面上。
地面是混凝土的,这个空间里所有的地面都是混凝土,没有铺任何东西,但温度是室温,不冷。他在第一次进入这个空间的时候测过,用手贴着地面感受了一下温度,记在备忘录里:“地面:混凝土,室温,约22-24摄氏度,无湿气,无振动。”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把备忘录翻开。
他在桌前坐了约两个小时。
不是在写东西,是在看。的备忘录从头翻到尾,翻到他认为有用的那些页,把它们并排放在桌上,然后坐着看。
这是他在海外工地养成的习惯——在一个项目结束之后,把所有的日志并排放在桌上,不立刻做总结,先看,先让大脑在信息里自己找规律,然后才动笔。这个方法比直接做总结有效,因为大脑在“主动查找规律”的时候会忽略一些东西,但在“被动浸泡”的时候会注意到不同的东西。
他在看到第三遍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件事。
他把这行字看了很久。
触发条件:有玩家行动能力受损,有人提出放弃,谢承洲选择不放弃。,他的选择没有阻止死亡,因为方远自己做了一个他没有预料到的决定。
他在备忘录的新一页写:
二、本构的态度:三个副本的结算数据显示,“不放弃”获得额外加权——001结算时有“协作系数”结算时有“存活率奖励”“建造规避策略·特别记录”。本构在每一次道德拷问节点里,都在记录谢承洲的选择。
三、待核实:本构是在“测试”这个选择,还是在“奖励”这个选择?两者的机制不同。如果是测试,那么存在某种“正确答案”;如果是奖励,那么本构有倾向性,这个倾向性来自哪里?
五、推论:本构在筛选的不是“能让所有人活下来的人”,而是“在有人可能死的情况下,仍然选择查找第三条路的人”。这是两件不同的事。”
他在“这是两件不同的事”这行字后面停了一下。
他在工地上处理过很多次这种情况——在资源有限的条件下,在时间有限的条件下,有人提出“放弃这个,集中资源做那个”的方案。他每次的反应都是一样的:先问“有没有两者都保住的方案”,在确认没有之前,不接受放弃。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对的。他知道这是他的操作规范。
他在这行字后面加了一条:“待核实:这个规范是本构选择我的原因之一,还是本构在强化这个规范?”
然后他把备忘录合上。
他在离开个人空间之前,往工具箱旁边的那个架子看了一眼。
他把备忘录放进外套口袋,往门口走。
源市的入口是一个拱形的门洞,门洞两侧的墙是清水混凝土,有模板拆除后留下的螺栓孔,孔里有一点锈迹,是真实的锈,不是装饰。谢承洲在第一次进源市的时候就注意过这个细节,他用手指在螺栓孔里戳了一下,锈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