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侧楼梯的第一级台阶踩下去,声音比他预期的要小。
悬挑结构的支撑节点老化之后,踩踏时的形变会吸收一部分冲击能量,就象弹簧一样,声音反而比刚性结构小——这是工程上的反直觉之一。他在孟加拉国做过一段老化桥梁的检测,当时用的就是这个原理:听踩踏声的衰减特征,来判断支撑节点的老化程度。现在反过来用,用老化程度来预判声音大小。
他沿着靠墙的内侧,把重心贴着支撑侧走,一步一步,手指轻触楼梯侧壁,感受每一步之后震动的方向和幅度。到第五级,震动开始有一点向外偏,他把重心再往内移了半个脚掌的宽度。到第八级,结构稳定,向外倾斜的趋势消失了,剩下的台阶可以正常走。
他用了约两分钟走完十二级台阶,到达二楼走廊入口。
二楼的光线更暗,屋顶破口在北侧,自然光主要打在北段,走廊中段有一段完全的阴影区。他站在入口处,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开始往里看。
咦?那里有个人!
对方缩在阴影区最深处的一根立柱后面,双臂抱膝,背贴着柱子。衣服是深色的,沾了泥和灰,头压得很低。谢承洲看了他大约三秒,判断:男性,二十多岁,已经在这里待了相当一段时间——从他的姿势来看,那个姿势不是临时找的,是长期维持后肌肉已经适应的角度,腿的弯曲程度和脊背的弧度都是放松而不是紧绷的。他在等,不是在准备行动,是在等某件事自行结束。
谢承洲没有开口。他把目光从那个人身上移开,开始扫描二楼走廊。
走廊宽约三米,长约二十米,两侧有几扇门,大部分已经锈死。地面有一条斜向的裂缝,从走廊中段向东侧延伸,裂缝宽度在两到三毫米之间,走向与楼板受力方向垂直——这是弯曲变形造成的,不是剪切。裂缝两侧的楼板高差目测在一毫米以内,说明变形已经基本稳定,不是活动的。但踩上去声音会很大,楼板裂缝的边缘是空鼓的,踩踏时空腔会产生明显的共鸣。
他把裂缝位置标进备忘录,画出它的走向,标注“绕行,踩踏声风险高”。
那个人还没有动,也没有抬头看他。
谢承洲开始向走廊深处移动,绕开裂缝局域,贴着西侧墙根走。他走了大约五米,在那个人侧方三米左右的位置停下来,看了一眼西侧那扇门——门缝里有一条光,不是灯光,是某种设备的指示灯,但这扇门在一楼的位置没有映射的功能区,可能是一个辅助设备间。他把这个细节标进备忘录。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但是他听到了。
是鞋底在楼板上摩擦的那种声音,不是踩踏,是滑动,象是有人在移动脚的位置。他立刻转头——
那个人站起来了,可能是腿麻了,或者是看到谢承洲在走动,判断可以移动,正在往走廊深处挪,路线是沿着走廊中线走——
正好是裂缝的走向。
谢承洲迈了两步,伸手,把那个人的手腕握住,往自己这侧拉了一下。
力度不大,但那个人明显没有预料到,身体往侧面偏了半步,脚落在了裂缝西侧,不是裂缝上面。
但那半步产生了声音。
不是很大的声音,但在这个走廊里,在这个空间里,它有多大,谢承洲在两秒之内就算出来了:大约相当于正常行走踩踏声的百分之六十,传播距离大约七到八米。厂监当前在一楼北侧走道,距离二楼地面的垂直距离约三米五,加之楼板的隔声衰减,实际传播到厂监位置的声音强度大约是原始声音的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
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的声音,在正常状态下应该低于厂监的听觉感知阈值。
但他不确定。
他把那个人推向最近的立柱,用手势示意静止,然后把自己的手贴在地面上,感受震动。
三秒。
五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