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夜冷,断崖风咽。
狼河关南门外,杜游提着马鞭,指着身后几名马背上挂着泥封酒坛的轻骑,冲着城墙上高声道:
“张千户!我奉命带弟兄们广布游哨,这兵都散出去了,手头正好清闲。离您这儿这么近,哪能不来看看老上官啊!这不,特地带了几坛上好的秋露白来孝敬您,快开门啊!”
城垛后,张靖细长的双眼微微眯起,盯着关外那二十多号人,暗自盘算。
杜游这狗皮膏药,昔日在巡防营除了耍钱就是灌黄汤,全然是个混吃等死的货。
那周起竟会派他来干这要紧的差事。定是这厮借着撒游哨的由头,跑到这儿躲懒来了。
眼下天狼人尚未叩关,若将其拒之门外,这浑人发起酒疯大嚷大叫,反倒容易惹出端倪。
张靖心头稍宽,冷哼一声:“你小子来看老子,也不带两斤活肉?开门,放他们进来。”
绞盘转动,南门洞开。
杜游带着二十骑大摇大摆地进了狼河关。
狼河沿着连绵的险峻山崖,原本横贯西东,至浪河关外二里处,河道陡然南折。
这狼河关,便是一座凭险而立的铁隘。
它死死卡在峡谷的咽喉,锁住了天狼草原通往云州的要道。
常驻一千二百人的关城,绝非两堵城墙那般简单。
关隘卡在“泣狼崖”的绝壁之间,仰头仅能望见一线极其窄长的夜空。
峡谷穿堂风烈,刮过绝壁上的天然孔洞,发出狼嚎般的呜咽,这“泣狼崖”便因此得名。
关城分南北两端。北门对外,瓮城内布满藏兵洞、滚木礌石,是真正的绝命死地。
南门对内,瓮城主要用于核验身份与转运辎重。
因北面崖壁陡峭如刀劈斧凿,而南面的山体略带坡度,关内的兵房、马厩与草料场,便只能依着南边的缓坡,如梯田般层层叠叠地搭建而上。
张靖迎下城楼,还是带着几分防备。
“北边防务紧。”张靖指着南瓮城旁的一排空兵房,“你们便在此歇脚,马匹就拴在旁边的草料场。”
此处紧挨着南门,距离关城北面的指挥枢纽最远。既全了同袍颜面,又锁了杜游的视线。
杜游翻身下马,也不挑剔,指挥手下将几坛泥封的秋露白搬进了昏暗的兵房。
“条件简陋,杜老弟将就些。”张靖命人端来几盘粗盐花生和几个小菜,两人盘腿在矮案前坐下。
拍开泥封,酒香四溢。
连干了两碗,张靖放下酒碗,试探道:“眼下大战在即,大帅严令整军。你小子倒好,带着这么好的秋露白到处防线上来,就不怕秦铁衣拿军法找你不痛快?”
杜游嗤笑一声,往嘴里扔了颗花生,嚼得嘎嘣作响:
“秦铁衣算个屁!咱们弟兄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指不定哪天就交代了,还不许喝口热酒了?”
张靖陪着笑,亲自替他斟满:“也是。我听说那周起这半年在云州搞什么边关互市,弄得风生水起。你跟着没少捞油水吧?”
“嘿嘿,老哥哥好耳音。”杜游拍了拍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压低声音,满脸得意,
“那互市就是个聚宝盆。那些西域商人、草原部族,指头缝里随便漏一点,就够咱们弟兄吃香喝辣。哪像以前,从那些穷摊贩抠几个铜板。”
两人就着互市的油水、营里的八卦,推杯换盏,硬是扯了半个多时辰。
地上横七竖八滚着三四只空酒坛。
杜游的脸涨得紫红,舌头渐渐大了,眼神也开始发飘。
他摇摇晃晃地撑着矮案站起身,脚下一绊,直接将一只酒碗踢飞了出去。
“哐当!”
“娘的!”杜游大着舌头,满脸嫌弃地扇了扇鼻子,
“张千户,你这儿啥味儿啊?马尿味儿直冲天灵盖!俺现在好歹也是兜里有金条的百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