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起站在山崖边,风把他的头发抽得生疼。
他蹲下身,按住崖沿一块松动的碎石,探头往下看。
下面的干枯河道像一条灰白色的疤,从烽燧废墟旁蜿蜒而过,直通向东南方向——云州。
河道里全是天狼骑兵。
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
马蹄踏在冻硬的河床上,闷雷一样的声响从谷底滚上来,震得脚下的石头都在发颤。
周起能闻到那股马粪味,被北风卷著往上灌。
他数不清有多少人。
前锋已经过了烽燧残骸,后队还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涌出来,像是草原裂开了一道口子,往外吐著黑色的蚂蚁。
林红袖趴在他右手边,脸贴着地面,只露出半个脑袋。
周起没回答。
他在心里默算著。每一列大约五骑并行,纵深绵延得看不见尾。
他盯着烽燧旁的旗杆开始数时间。
他继续数。
一刻钟过去了。
两刻钟。
队伍还在过。
孟蛟趴在最远的位置,替他盯着后队。等最后一面苍狼旗消失在河道拐弯处,孟蛟才爬回来,在周起耳边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
周起点了点头,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三万骑兵全部南压,奔云州去了。
那苍狼部的老巢呢?
苍狼部的营地在鬼愁涧以北六十里,靠着一条叫白骨河的季节河扎营。
游牧民族不筑城,帐篷就是他们的家。
三万精骑倾巢南下,营地里能剩多少人?
周起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二十骑。
这些人蹲在崖后的背风处,牵着马,一声不吭。
每个人都是一人双马,马嘴上绑着布条,防止嘶鸣。
出发前他把赵虎、朱寿、吴老三留在了山洞里。
赵虎还想争辩,周起瞪了他一眼。
赵虎不吭声了。
吴老三更干脆,已经开始在洞口垒石头了。
走的时候,周起回头看了一眼。
顾怡岚站在洞口的阴影里,没说话,只是冲他点了点头。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咬著牙的信任。
周起没有多看。转身上马,一夹马腹,带着人消失在了风雪里。
天狼人的大军已经过完了。
周起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碎石和雪沫。
他只说了一个字。
所有人翻身上马,沿着山脊的背阴面向北疾驰。
一人双马,交替换骑。
周起骑在前面,风灌进嘴里,呛得他喉咙发干。
他把脸埋进领口,眯着眼辨认方向。
太阳已经升起,光线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雪地照得刺眼。
他们沿着山脊走了大约十里,然后拐下一道缓坡,进入了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
草都枯死了,露出大片灰黄色的冻土。马蹄踏上去,硬邦邦的,不留蹄印。
周起回头看了一眼。队伍拉成了一条线,没有人掉队。
林红袖骑在他右后方半个马身的位置,腰间的刀鞘随着马的颠簸一下一下拍打着马腹。
曹猛在队伍中间,孟蛟殿后。
六十里。
一人双马,不惜马力,两个时辰能到。
他们一路向北,翻过三道矮丘。
地势越来越平坦,视野越来越开阔。
周起的心跳开始加速,异常兴奋。
从来没有宁朝的军队打到过这里。
从来没有。
大宁立国两百年,边军的职责就是守。
守城,守关,守烽燧。
像缩头乌龟一样守。
城丢了,夺回来继续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