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前。
云龙山东麓。
赵构比完颜宗望早半日到达。
只不过他并未直接出现在议和地点,而是潜伏在一片竹林之中。
赵构盯着面前石桌上的茶盏,盏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茶水正从那里慢慢渗出来。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一旦完颜宗望使诈,撤退的路线和时间。
韩世忠藏兵的沟离谈判地点有多远?
刘光世的伏兵从山坡上冲下来要多久?
他的马拴在哪个方向?
跑多少里能换马?
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翻来复去地转,每一个都算过好几遍。
从收到完颜宗望那封信起,他就在算这些数字,算了大半个月,梦里都在算。
赵构盘算着,忽然嘴角勾了起来。
他想起那些嘲讽他的那些笑话。
从济州出发那天,他在城门口等车驾,听见两个喂马的老兵蹲在墙角说闲话。
一个说“咱这大元帅,人比马跑得快”。
另一个说“金人四条腿,大元帅五条腿,跑得过才怪”。
说完两人嘿嘿笑。
他当时站在马车后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王渊拔剑要砍人,被他拽住了。
他心如明镜,这种话只会越传越多。
你能堵住两个人的嘴,堵不住整支队伍的嘴?
骂他的话,他早习惯了。
那些当兵的说的没错,他就是赵跑跑。
不但现在准备跑,将来还要跑。
只要跑的够快、够远,就永远死不了。
不死,就有重整河山的机会。
然而另一个讹言就让他高兴不起来了。
邓州大捷这个讹言,从“歼敌两千”变成“官家驾五彩祥云降世”,中间大概只过了五六天。
传一次添三点细节,传三次变一个主角,传十次就完全不是原来的事。
讹言的传播速度和变异离谱到了极点。
赵构冷笑。
再过几天,那假皇帝怕是要中兴大宋了!
赵构看了看石桌上的茶壶,从袖中掏出一卷文书,那是他亲手拟定的谈判清单,每一个字都反复推敲过,每一个条款都斟酌了无数遍。
议和条件包括:以淮河为界,金人归还掳去的宗室女眷,双方互市通商,金人不得在沿淮三十里内驻军
看起来是让步,实际上是争取时间。
以淮河为界是割地,但眼下他没有讨价还价的筹码。
他要的只是让金人先把刀收回去,给他三五年喘息的功夫。
但就目前的形势来说,他最担心的还不是这些,而是邓州的“假皇帝”。
来云龙山之前,他让黄潜善私底下拟了一份密约。
这份密约不在议和清单上,不会落笔,不会盖印,只在谈判时口头提。
等完颜宗望点了头,便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金人从北边方城南下,他连络襄阳的李积中从南边北上,他的兵马从东边泌阳压过去,三路包抄,合围邓州。
事成之后,南阳由李积中实际管理,向金人称臣纳贡,金人提供保护。
他不在乎南阳盆地归谁。
此时的南阳,本来就是一块飞地,张叔夜守着,他调不动。
李积中占着,他也不损失什么。
他在乎的是邓州城头那面旗。
那面旗上写的是“赵桓”。
只要那面旗还立着,他就算在应天府登了基,天下人也迟早会问一句:“官家不是在邓州吗?”
完颜宗望要与他和谈,是因为他是赵家最后一个能扛旗的人。
可那个假的,要的是他的法统!
因此,那个假皇帝必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