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宗望的马队停在村口时,太阳已经落山。
村子里很安静,槐树上的叶子一动不动,连风都没有。
张仲熊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盔甲擦得锃亮,络腮胡遮了大半张脸,几乎只能看见一双眼睛。
他身后只跟了一个面容和善的随从,正是李若虚。
两人站在树下,象两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宋齐愈从驴背上探出头,眯着眼打量了“范琼”几眼。
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印象中的范琼是个粗壮的中年汉子,眼前这人肩宽差不多,身形也象,可总觉得年轻了一点。
但他只在张邦昌登基大典上远远见过范琼一回,隔着几十步,中间还挡着好几排文官的幞头和武将的盔缨,哪里记得真切。
眼前这人满脸络腮胡,头盔又压得低,跟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影子一对,倒也没什么大出入。
宋齐愈在心里笑了一声,觉得自己多疑。
粗人嘛,风吹日晒的,显老显年轻都正常。
完颜宗望骑马前行。
张仲熊解下佩刀,抢前两步,躬身抱拳问安:“二太子远来辛苦。因怕赵构的斥候发现属下在此,未敢大张旗鼓迎接二太子大驾,万望二太子恕罪!”
完颜宗望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左右打量了‘范琼’一眼,这人比他想象中似乎年轻了些,但说话还是宋人那股子低眉顺眼的劲儿,眼神躲闪,腰躬得恰到好处,典型的降将做派。
“范琼。”
“属下在。”
“你我书信往来大半年,今日头一回见面。”完颜宗望提着马鞭,语气象是在拉家常,目光却始终钉在张仲熊脸上,“你比我想的……年轻些。”
张仲熊心里一紧,面上纹丝不动,把腰又躬低了几分:“属下是个粗人,风吹日晒的。二太子才是龙精虎猛,真天人也。”
完颜宗望没有接这个马屁,马鞭在手里慢慢转了一圈,忽然道:“上月你在信里说,赵构身边那个叫黄潜善的,是个能办事的人。我后来让人查了查,此人确实是康王府旧人,在相州也守过城。你跟他打过交道?”
张仲熊的后背绷住了。
脑子里飞快地翻过那些信件的底稿。
范琼不通金文,所有呈给完颜宗望的回信都是先用汉字拟好,再由通译转写成女真大字发出。
汉字原稿留在范琼手里,完颜宗望回信却是直接用汉文。
在确山诛杀范琼后,李若虚带着两个书吏花了整整两天两夜,按日期将每一来往信件逐封比对、排序,编成厚厚一册《宗望与范琼往来书信录》,然后让张仲熊照着这册子背了整整一个月。
哪封信里提到了谁,哪封信里完颜宗望用了什么口气,哪封信末尾范琼附了几句恭维话,全部要背熟。
然而此刻,完颜宗望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将汪伯彦说成了黄潜善。
“回二太子。”张仲熊的声音依旧很恭顺,躬着的身子没有直起来,“属下记得当时在信中提到的是汪伯彦,而非黄潜善。属下在汴梁时见过汪伯彦一次,不曾打过交道。此人在相州守城时提过‘御敌十条’,属下看过那份条陈,写得漂亮,却比不了二太子麾下谋克们一轮冲锋,在二太子面前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不值一提。”
完颜宗望哦了一声,又道:“上月我让你查的邓州那位‘假赵桓’是哪一路人马,你在回信里说得含糊。如今当着面,给我个准话。”
张仲熊道:“回二太子。属下派了三批探子,一批混进邓州城,两批在城外盯着。城里的探子回来说,所谓‘官家’是张叔夜自导自演,找了个面容相似的人假扮官家,妄图挟天子以令不臣。张叔夜手下拢共不过几千人马,被蒲察胡盏将军吓得连城门都不敢出,成不了气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