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范致虚独自坐了许久。
烛火跳了几下,他没有去剪。
火光在他清瘦的脸上明明灭灭,把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孔照出几分阴鸷。
胎记。
莲花形的胎记。
陈安说得笃定,可范致虚心里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了。
他太了解宫里的规矩了。
伺候沐浴的太监,确实最清楚主子身上的印记。
陈安的话,就是证据。
范致虚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可赵桓在这里。
可又有什么用?
金人二十万铁骑,说南下就南下。
邓州这点兵马,够他们塞牙缝吗?
张叔夜再能打,手里也不过五千残兵。
五千对二十万,什么结果,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至于赵构……
范致虚冷笑一声。
那个在济州缩着不动的康王殿下,巴不得他哥哥死在金人手里,好名正言顺地坐那把龙椅。
指望他来救?
做梦。
那就只剩下一条路了。
范致虚走到书案前,把那封已经写了十几日的降书拿起来,展开,又看了一遍。
“邓州愿献城归降,只求保全性命、官位、家产、家眷”
忽然,他把降书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里。
纸团落在炭火上,边缘迅速卷曲、发黄,火焰舔上来,把那行字一口一口吞掉。
烧掉降书,不是幡然悔悟,是嫌价码太低。
他范致虚要的,不再是“保全性命、官位家产”,他要的是“开国功臣”。
他一个进士出身、四品命官,最终把自己活成了拍卖行里的掮客——谁出价高,他就把邓州卖给谁。
这时孙平进来,恰好看见这一幕,大吃一惊道:“相公,您怎么把信给烧了?”
“信不写了。”范致虚转过身,脸上的肌肉抽了两下,“降是要降的,但不是这么个降法。一封信递过去,金人当你是条狗,赏你两根骨头,还得看他们高不高兴。”
“知州的意思是……”
范致虚走回书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孙平你说,金人想要什么?”
孙平想了想,回道:“金银、绢帛、土地、人口……”
“非也!”范致虚冷哼打断,“那些东西他们已经有了。开封城里一百多年的积蓄,够他们吃几十年。他们现在最想要的,是一件他们还没拿到手的东西。”
孙平一怔。
范致虚重重放下茶盏,啪的一声脆响:“赵宋的皇帝。”
孙平的脸色变了。
“知州是说……那赵公子真是……官家?!”
“官家?”范致虚冷冷道,“那个窝囊废早已经不是了!把赵桓献出去。金人掳走了太上皇和太子,可真正的皇帝,那个坐在龙椅上、被天下人认作正统的天子,却跑了,还跑到了我们这里。完颜宗翰和完颜宗望心里清楚,只要赵桓还活着,还在宋人的地盘上,赵宋就还有翻盘的可能。那些勤王之师、那些抗金义军,打的旗号永远都是‘迎还二圣’。金人灭不了这个念想,就灭不了赵宋。可若是逃跑的赵桓,再次落在他们手里呢?”
孙平恍然大悟,诡异地笑了一下:“那赵宋就真的……群龙无首了。”
“呵呵,远不止这些。”范致虚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接着道,“金人手里有太上皇,有太子,有宗室,有大臣。那些人加在一起,都不如一个赵桓值钱。赵佶是昏君,太子是孩童,宗室大臣各有各的心思。只有赵桓,不管他有多窝囊、多无能,他是正经八百的皇帝。金人手里攥着这个,就等于攥着赵宋的命门。他们可以随时扶一个傀儡出来,可以随时用天子的名义下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