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鸣悠悠转醒,揉了揉眼,慢慢坐起身。
李若虚已经将早膳摆在桌上:一个鼓鼓的水囊,一包用油纸裹着的干粮,还有两根水灵灵的白萝卜,洗得干干净净,还带着水珠。
“这是……”赵鸣看着那两根箩卜,愣了一下。
“陛下凑合吃些,臣跑了好几条街,只寻到这些。”李若虚搓着手,脸上带着愧疚,“那些金狗抢得干净,能吃的都被搜刮走了。这箩卜还是从一个空院子里挖出来的,埋在窖里,没被糟塌。”
赵鸣拿起一根箩卜,咬了一口。
清脆,微辣,汁水在嘴里化开,竟是说不出的甘甜。
“你也吃。”赵鸣指了指另一根。
李若虚连连摆手:“微臣不饿,微臣不饿,陛下先用”
“吃。”赵鸣只吐了一个字。
李若虚一愣,随即眼框又有些发红,低着头拿起那根箩卜,小口小口咬着,象是吃龙肝凤髓似的。
赵鸣嚼着箩卜,目光落在院外的骡子上,问道:“那骡子哪来的?”
“是臣买来的。”李若虚忙放下箩卜,擦了擦嘴,“臣身上也没多少钱了,这些年积攒的金银细软都花了出去,拢共上百两银子,才换来这头骡子和那些干粮。这年月,银子也不值钱了,那些有牲口的人家都捂着不肯卖,臣好说歹说,才买来的。”
上百两银子。
赵鸣心头微动。
一个开封府推官,从八品的俸禄,一年约莫有五六十两。
俸禄听着不少,但到手的没那么多。
本官、差遣、职名,每个都要扣一笔“折支”,就是拿实物抵现钱。
徽宗朝折腾了二十多年,通货膨胀厉害,铜钱越来越不值钱。
到了靖康年间,米价翻了几十倍,当官的也得精打细算。
李若虚这上百两银子,怕是把老婆的首饰都当了。
赵鸣面上不动声色,只点点头:“难为你了。”
李若虚忙道:“不难为,不难为!陛下平安要紧!微臣已经打探好了,咱们顺着汴河往南走,走到天黑,施家坳那边有个芦苇荡,三岔河口,臣雇了一艘小船,约好子时三刻在那边碰头。船家是老实人,给足了银子,他不敢声张。”
赵鸣嚼着箩卜,听着他絮絮叨叨安排行程,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这人,倒是真心。
“外面还有什么消息?”赵鸣问。
李若虚的脸色黯了黯,叹了口气:“能跑的早就跑了,跑不掉的,都被掳走了。听说太上皇、皇后、太子、诸多宗室,都被押往北边去了。那些金狗抢够了人,抢够了东西,前几日才开始撤兵。如今城里剩下的,都是些没处去的穷苦百姓,还有……还有张枢密。”
“张枢密?张叔夜?”赵鸣放下箩卜问道。
“正是。”李若虚点头,“张叔夜大人,带着残部还在南熏门一带力战抵抗。他本可以一走了之的,金兵主力已撤,谁拦得住他?可他偏不走,说……说要救下太上皇和陛下。可如今陛下您在这儿,太上皇已经被掳走,他救的,唉听说他手下还有几千人,守着城南一片,和金狗周旋了好些日子。”
赵鸣沉默着。
张叔夜。
他知道这个人。
此人一生最出名的有两件事。
一件是剿灭宋江,迫其投降。
另一件事,就是靖康之变时,只有他变卖家资,率兵勤王,力战不退。
城破之后,他拒不降金,被掳北去。
途经白沟河,那是宋辽界河,过了河就是金国地界。
张叔夜突然挣开押解的兵卒,面南而拜,而后自缢身亡。
临死前只说了一句:“今日之祸,皆因奸臣误国。臣生不能报国,死当为厉鬼以击贼。”
赵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