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没看他,用碗里的水,在石桌上画了几道看不懂的线。
然后才开口,声音平淡:
“陈景那孩子,心眼窄,你今儿得罪他了。”
周方远心头一紧:“钱老师,我……”
“我没说你错。”
老爷子打断他,依旧看着桌上快干的水痕。
“理儿,是你那个理儿,传统的东西我们是要留,但不仅要留,更要在它的基础上加以改进,这样才不会丢。
而当今世道,没人愿意,甚至少有人敢,想要撼动这行业数十年沉积而成的整体惯性很难。
你的观念……也是我心中所想。
但初来乍到,说这些,没人乐意听,这条路是长远的,要懂得分寸。”
周方远沉默了,自己初来乍到,他知道钱老说的是实话。
老爷子终于抬起眼,目光像夜里的老井,深不见底。
“我说这些是让你心里有数,在台里,在组里,多看多听多想,需要学的还有很多。”
“谢谢钱老师,我记住了。”他郑重的说。
“恩,回去吧。”
周方远躬敬的离开院子。
而钱老却没有起身,仍坐在原处。
他自言自语,声音低沉。
“死抱着老本,路越走越窄……胡改乱编,又会丢了魂。
难就难在,怎么带着魂闯新路,这需要人,需要不止一个两个的明白人,得是一拨人……唉……”
钱老的这片地界非常冷清。
周方远走在寂静的路上,依然回想着老爷子的话。
回想归回想,他这次可是死死盯着路况。
下了公交车,走进小胡同,周方远心里那点复杂思绪,瞬间被各院门里漏出的暖黄灯光冲淡了。
一堆孩子蹲在灯光下弹着玻璃珠,清脆的撞击声和童稚的欢呼混在一起。
认识的大爷摇着蒲扇,瞥见他,用烟嗓哼出一句:“回来啦?”
不等周方远回答,又转头继续刚才的棋局。
一切都理所当然,好象他本就是这胡同里长了十几年的孩子。
进入院门,马德花正蹲在垃圾桶旁,手里剥着蒜。
“哎回来啦,吃了吗?杨导那时候给我打电话,让你去钱老爷子那儿你去了吗?”
周方远笑着回应,马德花一听老爷子没留他吃饭,爽朗的笑着。
“得,赶上了!今儿你嫂子擀的面条,你最爱的炸酱,香着呢!”
“我和妈正说你呢!”
马嫂在围裙上擦着手,脸上红扑扑的,带着操持家务的辛劳,笑容却敞亮。
带着笑容招呼着周方远与马德花。
“快洗把脸,歇口气就开饭!德花,别愣着,摆凳儿拿筷子!”
马德花嘻嘻哈哈的应着,用脚勾过几个小板凳,动作随意却利落。
周方远去水龙头下冲了把脸,清凉的自来水激得人一精神。
洗完脸又随口,喊着老马家的孩子马杨回来吃饭。
远处传来一声模糊的“知道啦!”和一阵欢快的奔跑声。
几个小孩全都跑了过来,挨个上家蹭饭。
这个胡同不安静,甚至有点吵。
但在这里,没人讨论高深的理念,没人计较出身背景。
只有最实在的吃喝拉撒,和一种把你自然而然裹进来的家庭节奏……
大院处。
围墙将外面的胡同市井隔开,里面自成体系。
在这里,人际关系带着单位属性,邻里不是同事就是上下级,职工住筒子楼,干部是单元楼。
比起在胡同里撒野长大的孩子,大院里的娃自小规矩就严得多。
丰富的饭菜已摆上桌,气氛却无比沉重,而今天甚至比以往更加沉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