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你是草原的孩子
她走到最后一张长桌的时候,看到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最远的角落里。
那是一个年轻的游牧骑兵俘虏,身上的皮甲被扒掉了,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粗布衫,冻得缩成一团。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右脚踝上还拴著一根绳子,另一头系在一根木桩上。
他的脸上全是烟灰和泪痕,左耳上方有一道干涸的血迹,像是被流矢擦伤的。他的嘴唇干裂出血,眼睛红肿,看起来像是哭过很久。
瓦伦缇娜停住了脚步。
周围的士兵注意到将军的目光,一个哨兵连忙跑过来解释:“大人,这是战场上抓到的俘虏,才十六岁,问他什么都不说,就蹲在那里哭。”
瓦伦缇娜没有说话,从腰间的袋子里摸出水囊,走过去,蹲下来,把水囊递到那个少年面前。
少年抬起头,看到一张满是血污的脸,吓得往后缩了缩。
“喝。”瓦伦缇娜说。
少年没有动。
瓦伦缇娜把水囊的盖子拧开,塞进他被绑着的手里。
“喝完了,叫医官过来给你看看头上的伤。”
少年愣住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粗糙的皮水囊,嘴唇颤抖了几下,然后突然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他没有喝水,他在哭。
瓦伦缇娜站起来,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对身边的亲卫队长说:“给他一件厚衣服,再给一碗热粥,别让他冻死了。”
亲卫队长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瓦伦缇娜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是,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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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伦缇娜走进中军帐,终于卸下了所有的力气。
她靠坐在椅子上,右手按住左臂上的伤口,闭上了眼睛。
帐子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她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张脸,一张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脸。
赛绮。
她们第一次战争的时候,赛绮望着战场看了一会,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有没有想过,对面那些人,也是别人的父亲、丈夫、儿子?”
瓦伦缇娜当时嗤之以鼻:“他们是来杀我们的。”
赛绮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看着北方那片苍茫的雪原,看了很久。
“我见过一个游牧部落的女人,”赛绮说,声音很轻,“她的丈夫死在了霜狼关的城墙下,她把三个孩子背在身上,骑马跑了三天三夜,到城墙底下收尸。她一边哭一边把丈夫的尸块从雪地里刨出来,装进一条毯子里,然后又把三个孩子背好,骑马走了。”
“她没有弯刀,没有弓箭,她只是一个妻子。”赛绮转过头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透著光亮,“她在战场上没有杀死任何人,但她比任何一个战士都勇敢。”
那是瓦伦缇娜第一次觉得,这个“文人”,骨子里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不是软弱,不是天真,是一种比刀剑更坚硬的东西。
后来她慢慢明白了,那叫慈悲。
真正的慈悲不是不敢杀人,是杀完了人之后,还能记得被杀掉的也是人。
瓦伦缇娜睁开眼睛,看着帐顶那盏摇晃的油灯。
“赛绮,”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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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夜空下,纪枫坐在书桌前,面前摊著三张信纸,那双蓝色的眼睛在纸上快速移动。
纪桐靠在窗边,手里端著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目光落在妹妹身上。
从瓦伦缇娜走下城墙到现在,纪枫已经坐在那里看了一个时辰的信。那些信是从王城送来的,灰背隼每隔两个时辰飞来一次,把八公主那边的最新动向源源不断地送到霜狼关。
不是冬灵,因为小家伙已经不理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