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在看不见的地方
江翎的嘴唇微微颤抖,牙齿轻轻磕碰在一起,发出极细微的“得得”声。那声音细小而清脆,像深夜瓦片上偶尔滚落的碎冰,细密,持续,无法停止。
她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那些难民他就不管了?”
她的声音被雨打湿,听起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什么。
纪桐站在她身侧,雨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来,沿着下颌滴落。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打着旋儿,慢慢沉下去。
“他想管,但他想用更稳妥的方式,慢慢来,一步步来,先保证国库有底,再想办法赈济。他和许寻真的分歧,不是救不救,而是怎么救。”
“”
江翎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能说什么。
“可许寻真等不了。”
纪桐的这句话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像叹息,像无奈,像悲悯,像站在远处看着一场不可避免的雪崩,知道谁也拦不住,谁也救不了。
“她被她父亲教得太好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江翎的心上。
不深,但疼。
江翎的脑海里浮现出许寻真的样子。她没有见过活着的许寻真,只见过那具冰冷的尸体。
惨白的脸,圆睁的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像在死前最后一刻还想要说什么。还有那封信,字字泣血,句句剜心,那些歪斜的笔画里,藏着一个女子最后的愤怒与绝望。
但她忽然能想象出那个女孩的样子。
一双干净的眼睛,像山间的溪水,清澈见底。看人的时候没有防备,没有算计,只有坦荡荡的真诚。
一腔滚烫的热血,像冬天炉膛里燃烧的炭火,灼得她自己都疼,却还是不肯熄灭。
一个被父亲教导要救民于水火的灵魂,日日夜夜被那些苦难的影像折磨,夜不能寐,食不知味。闭上眼睛就是孩童瘦弱的手臂,睁开眼睛就是老翁枯藁的面容。
她睡不着,她吃不下,她走在街上,看见卖儿卖女的农户,看见悬梁自尽的寡妇,看见那些在泥地里爬著挖野菜的人。
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刻在她心上,她受不了。
所以她冲到了梁远山面前。
质问,争吵,以死相逼。
她不知道那个她眼中的坏人,每天晚上对着账簿熬到深夜,熬得眼睛布满血丝,熬得鬓角多了白发。
她不知道他算著国库里那点银子,忧心忡忡地想着万一明年打仗怎么办,万一边境告急怎么办,万一万一那些她看不见的地方,还有更多的人需要这些粮食。
她不知道那些她急着要发出去的粮食,可能是将来守城士兵的口粮。
她不知道那些她骂作“尸位素餐”的人,心里装着的,是她看不见的远方。
她只知道,百姓在受苦,所以必须救。
立刻,马上,不顾一切。
“所以”江翎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过玻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她和梁远山的冲突,不是善恶之争,而是”
“是两种不同的‘对’。”纪枫开口。
她的声音很淡,淡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像这漫天的雨丝,无处不在,却又触不可及。淡得让人怀疑她是不是真的说了话,还是只是雨声里自己的幻觉。
江翎看向她 女孩依旧站在雨中,一动不动。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流下来,流过她的眉眼,流过她的脸颊,流过她的下颌。
她那双深如宇宙的眼望着远方,没有焦点,又像有焦点。像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
“许寻真看到的是眼前的人。”纪枫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江翎耳朵里,像水滴石穿,一滴一滴,凿进心里。
“那些在她面前跪着乞食的孩童,瘦得皮包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