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丹尼尔推开苏淮的房门。
卡米拉还在睡。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缝里没有光。丹尼尔没有开灯，站在门口等苏淮穿鞋。整个过程没有声音。
外面一片漆黑。空气湿度很高，地面是湿的，踩上去会陷下去。苏淮的鞋底沾满了泥。丹尼尔走在前面，步伐很快，没有回头。
他们沿着镇子东边的土路走，穿过一片香蕉种植园，然后进入丛林边缘。海拔在上升，气温在下降。苏淮的衬衫湿了，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流。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东方开始发白。
丹尼尔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停下来，指了指下面。
整个山谷铺在眼前。从山坡到主峰，全部覆盖著古柯。绿色的叶子在晨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泽，种植带沿着等高线排列，间隔着排水沟。灌溉系统是简易的塑料管，从山顶的水源引下来，沿着种植带铺设。
田里有二十多个人在干活。苏淮数了一遍。大部分是男性，也有几个女性。年龄跨度很大，从孩子到中年人。他们弯腰割叶，直腰装筐，动作机械。没有人在说话。
苏淮注意到最靠近路边的那块田。一个孩子在干活，十二岁左右，很瘦。他拿着一把弯刀，刀柄缠着胶带。他割叶的动作很快，每割一下就把叶子扔进背上的竹筐，筐已经装了一半。
孩子的手。指关节上全是茧子，很厚，在关节弯曲处裂开了几道口子，露出粉红色的肉。伤口没有包扎。
孩子抬头看了一眼苏淮。他的眼睛没有焦点，瞳孔对光线的反应很慢。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割叶子。
回程的路上，苏淮闻到一股气味。苦涩，混著汗水和泥土。古柯叶在阳光下蒸发的气味。
走了大约半小时，他们经过一户人家。
房子建在路边，单层，面积不大。铁皮屋顶锈蚀严重，有几处已经穿孔。墙面是土坯结构，外面涂了一层黄色油漆，大部分已经剥落。门前挂著一块白布，边缘已经磨破。
丹尼尔停下来。
白布在风里轻轻飘着。屋里传来女人的哭声，音量很低，压抑著，不敢大声。
苏淮站在那里，听着屋里的哭声。哭声很轻，一下一下。
路过镇中心，苏淮看到了那所学校。
学校建在镇广场旁边，单层砖结构，面积不大。黄色墙面，油漆剥落了大半。窗户是木框的，玻璃碎了一块，用胶合板钉著。校门是铁制的，挂著一把挂锁，锁芯已经锈死。
校门上的锁在阳光下闪著暗红色的光。教室里的课桌椅还在，蒙着一层灰。墙上贴了几张画，孩子画的，用蜡笔涂的颜色，纸已经黄了。
苏淮想起卡米拉。那个在餐馆擦桌子的女孩，手指上有裂口，指关节发白。镇上的人开始多了起来。一个女人推著独轮车，车上装着几袋玉米。两个男人坐在杂货店门口，手里攥著啤酒瓶，瓶身上的标签已经褪色。一个光脚的小孩在路边踢一只瘪了的足球，球皮磨损严重，露出里面的内胆。
苏淮扫了一眼。女人，孩子，几个壮年男人。年龄在十几岁到四十几岁之间。没有老人。
丹尼尔沉默了几秒。
苏淮看着街道上的人。他们走路很慢，说话声音很小，眼睛没有焦点。
他想曾经sod区的那些人。sodo区的人也麻木，但麻木底下，偶尔还有愤怒。这里的人连愤怒都没有。
回到丹尼尔家，已经是下午。卡米拉在厨房做饭，油倒在锅里，发出嘶嘶的声音。玉米饼贴在锅上，散发出焦香的气味。
苏淮坐在院子里，看着天空。天空很蓝，能见度很好。远处的山上有几点灯光，古兹曼的庄园，冷冰冰地钉在半空里。
卡米拉端著一杯咖啡走过来，放在他面前的石头上。杯子是搪瓷的，边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