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枪口朝下。
工人的步子停了一下,举起了对讲机。他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话,声音被推土机的引擎盖住了,听不清。然后他往后退了几步,退到另一个工人旁边。
霍顿站在推土机前面。
太阳在头顶上晒著,汗从他的脖子往下淌,衣服湿透了贴在后背上。推土机的引擎一直在转,柴油味越来越浓。他脚底下的土被震得松了,鞋跟陷进去了一点。
一个小时过去了。没有人过来。
两个小时。推土机换了个人开,但没走。
三个小时。太阳偏了,霍顿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腿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站太久了。他调整了一下重心,枪从右手换到左手,右手在裤腿上擦了一下汗。后背的衣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领口留了一圈盐渍。
远处有一只鹰在盘旋,翅膀不动,借着热气流转圈。影子在地面上只是一个小黑点。
霍顿想起小时候他爹带他来这片山梁打猎。他爹教他瞄准,教他判断风向,教他怎么在太阳底下站一整个下午不挪窝。
那时候山上没有桩子,没有推土机,没有穿制服的人。只有树,只有草,只有风。
四个小时。
远处有人走过来。
沃伦。他走路一瘸一拐的,不知道是腿还是脚。走到霍顿身边,什么都没说,站下了。
然后是比利。他跑过来的,到跟前喘了几口气,也站下了。
再然后是玛莎。她走在最后面,步子很慢,到了以后没看霍顿,看着被推平的那块菜地,嘴唇抿成一条线。
四个人站成一排,挡在推土机前面。
推土机没动。引擎还在转。
天快黑的时候,推土机终于熄火了。发动机的声音一点点降下来,最后只剩下风吹过山脊的呼呼声。
那个黄背心工人走过来,这回后面跟着三个人,都穿着保安的制服。
他没看霍顿,也没看其他几个人,转身走了。保安跟在后面。
霍顿把枪扛回肩膀上,转过身。他的腿已经僵了,迈第一步的时候差点绊倒。沃伦扶了他一把。
四个人沿着山路往回走。天已经黑透了,月亮从山后面爬上来,把山路照得发白。
谁都没说话。
苏淮坐在门廊的台阶上,看着他们走回来。
霍顿的背影比早上出门时矮了两寸。不是因为驼背,是累的。他的步子很沉,靴子踩在土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沃伦一瘸一拐跟在后面。比利低着头走。玛莎走在最后,双手插在围裙口袋里。
艾琳从屋里出来了。她站在门廊边上,看着这四个人。目光从霍顿身上移到沃伦身上,又移到比利身上。他们脸上的表情都一样,累,但没垮。
她在矿难之后见过这种表情。那些从矿井里活着出来的人,脸上也是这个样子。
他们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霍顿把猎枪靠在墙上,手撑著墙缓了几口气。艾琳去厨房端了一壶热水出来,给每个人倒了半杯。杯子是旧搪瓷杯,杯壁上掉了好几块漆,露出底下黑色的铁皮。
沃伦坐在木桩上,比利靠着院墙蹲下来。玛莎回屋去了,过了一会儿端了一壶热水出来,给每个人倒了半杯。
霍顿端著杯子坐在椅子上,一口没喝。他看着院子外面的夜色,看了很久。
苏淮坐在稍远一点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支没点的,他没想着抽,只是拿在手里。
霍顿转过头来看他。
苏淮把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没点。
霍顿盯着他看了几秒钟。苏淮没躲开他的目光,也没解释。
然后霍顿转回头去,把杯子里的水一口喝干了。
夜风从山谷里灌上来,把院墙边上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苏淮手里的烟被他掐断了,烟丝从指缝里漏出来,被风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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