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卖艺的琴女,她是清倌,卖艺不卖身。去岁三月,同僚在家中设宴,请了她上来弹琴,一曲相思赋柔肠百转,让我对她一见如故,于是我便赎了她的身。她入府后,我很是喜爱她,因此,知晓她有身孕时,我很是高兴。可谁料,兰馨怀胎没多久,某天夜里忽然腹中剧痛,那晚我在宫中赴宴,第二天回到家中,才知郎中来看时已是回天乏术,兰馨误食了伤胎之物,孩子便这样没了。自那以后,府中每至夜晚便会有婴儿啼哭声,如此折磨了我们数月,直至今日也不得安宁。”
裴霁从进来后便没说过话,此时却是忍不住讽刺地笑了笑。
这番话可谓避重就轻,一不说这孩子的月份,二不说小妾是如何误食的伤胎之物,何庭章这老狐狸,必定瞒了一大段事。
他可没指望沈璧懂得问这些,于是转头看向厅尾的一行和一停。这两人如木头一般立在原地,也不知把他的话听进去没有。
不曾想,下一刻,沈璧便微笑着看向何庭章,问:“兰馨丢掉孩子时,具体是怀胎几月呢?”
裴霁挑挑眉,等着看何庭章如何作答。
只见他先是怔了一下,而后才面色如常道:“大约是两个月。”
沈璧听罢,心道你这老骗子。
那么多不良人蹲守尚书府都没有结果,说明此事绝非人为。
既非人为,那便只能是婴灵作祟。可寻常婴灵再留恋母亲,也只会游荡一段时日不肯归去,这般日日纠缠的,唯有一个可能——
那便是此婴灵已成了怨灵。
一二月的胎儿只有一点元气,纵被强行剥离母体,也不至于形成怨灵,至少要到三月甚至四月,胎儿的三魂才初步形成,从混沌与游离的状态中脱离出来。
因此,兰馨这胎绝无可能才两月。
都被婴灵折磨成这样了还撒谎,看来是还没被吓够。
沈璧心里把何庭章骂了千遍,但面上仍是一丝不漏:“何尚书,您若是不肯说实话,恕我帮不了您。”
何庭章听罢,笑容一下僵住了:“道长这是何意啊?”
沈璧见多了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人,半威胁道:“这婴灵目下能恐吓作恶,还知道要挑晚上,可见已有了一定灵智,绝不可能才一两月,若不知具体月份,无法判断婴灵的情况,任由它发展下去,吸食活人的恐惧,只怕不知还会酿出多少祸事。”
果不其然,何庭章听了沈璧这番话,眼中立时出现几分犹豫,那满面的哀色都顾不上接着装,可见心中正天人交战。
裴霁在一旁看着,不由有些想笑。这沈璧果然惯会骗人,还吸食活人的恐惧呢,当真是谎话张口就来,和燕一峰时一般无二。
不过她还算精,知道给何庭章留点面子。
沈璧瞧见裴霁面色奇异地看着自己,还以为他在崇拜自己,心中顿时油然而生一种为人师表的成就感。
好像带个徒弟的感觉也还不错?
于是她再接再厉,又胡编乱造了几句,没多久,何庭章便撑不住吐了实话:“是,我是瞒了道长,兰馨这一胎其实已有四月,可我也是直到孩子掉了才知道实情呀。”
他苦着一张脸接着道:“之前兰馨养胎,找的都是留香阁惯用的郎中,我心疼她怀胎辛苦,事事顺着她,这件事自然也没有不应的。唯独那天晚上,事发突然,我也不在府中,便是夫人去请了城中最有名的郎中,一把脉才知孩子已有四月,绝非兰馨说的两月。”
沈璧皱起眉头,问:“那为何兰馨要假装才怀胎两月?”
面对这个问题,何庭章却是无论如何都沉默着,咬着牙不肯作答。见此情景,裴霁朝一行一停两人使个眼色,一行立刻伶俐地上前,站在沈璧身后小声禀报:
“沈道长,去岁九月,何尚书被派往巡查江淮漕运,十一月才回京,今年一月,小妾兰馨称自己被郎中诊出有了两月身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