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十二个庸吏在户曹廊领了遣散钱。
每人三千钱,用麻绳串着,沉甸甸一袋。他们默默接过,签字画押,然后低着头走出郡府侧门。没人说话,只有脚踩在雪上的咯吱声。
九个贪吏,三个下了狱,六个退了赃,罢官回乡。
那八个被擢升的干吏,是第四天清晨来报到的。
天还没亮透,雪停了,风却更硬。钱三年走在最前头,穿着浆洗得发白的深衣,腰杆挺得笔直。他五十一了,头发白了一半,但眼睛亮。
身后跟着孙守正、李老实等人,都是四五十岁的年纪,脸上刻着风霜,但步子稳。
简雍在户曹廊门口等他们。
“钱书佐。”他拱手。
钱三年愣了下,随即深深一揖:“简主簿,下官。。。下官徨恐。”
“不必徨恐。”简雍扶起他,“使君说了,你们熟悉汉中,又肯干事。往后,户曹的田亩、赋税、户籍,都要靠你们理清楚。”
钱三年眼框有点红。
“下官。。。必竭尽全力。”
消息传到苏园时,苏固正在喝药。
药是黑褐色的,盛在瓷碗里,热气腾腾。他皱着眉,一口一口往下咽,喉结滚动得很慢。老仆在旁端着蜜饯,等他喝完。
一碗药见了底,苏固长长吐了口气,擦了擦嘴角。
“动了几个?”他问。
老仆低着声:“二十一个。李功曹、赵仓曹都走了。钱老三。。。升了户曹主簿。”
苏固笑了,笑出几声咳嗽。
老仆忙给他拍背。
“好啊。。。”苏固顺过气,靠在榻上,“清理馀毒。真是个做实事的人呐。”
老仆尤豫:“老爷,咱们。。。”
“咱们?”苏固闭上眼睛,“咱们是病人,病人就该养病。”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
“别操心大夫怎么开方子。”
雪下了半个月。
到腊月二十三,祭灶那天,雪停了,天却阴得更沉。灰铅色的云低低压着南郑城垛,象要塌下来。
城南祭坛是三天前搭起来的,三丈见方的土台,铺了青布,四角插着赤旗。
台上摆三牲,猪头、羊头、牛头,都褪了毛,白生生的,冒着热气。五谷装在陶盆里,黄的是粟,白的是稻,黑的是豆,堆得尖尖的。
台下黑压压全是人。
前头是郡府官吏,按品级站成三排。陈伦站在首位,低着头,手拢在袖里。
杨松在他旁边,眼神飘忽,时不时瞥一眼台上。杜袭、王淳站在豪强堆里,穿着厚裘,面色肃然。
再往后是百姓,棉袄破袄挤成一团,呵出的白气汇成一片雾。有人跺脚取暖,冻硬的鞋底磕在冻土上,咚咚闷响。
辰时正,鼓响了。
咚!咚!咚!
三声沉鼓,从郡府方向传来,压住了所有嘈杂。人群安静下来,千百道目光投向祭坛西侧。
刘备出来了。
他穿深青色祭服,戴进贤冠,腰束革带,佩双剑。身后跟着简雍、关羽、张飞、牵招、张武,都是戎装,甲胄擦得亮,在阴天里泛着冷光。
刘备走上祭坛,脚步稳。风吹起祭服下摆,露出底下玄色裤靴。
他在香案前站定,接过简雍递来的三炷香。香是檀木的,粗如小指,顶端燃着红点。他双手持香,举过头顶,躬身三拜。
然后插进香炉。
青烟笔直上升,升到一丈高,被风吹散。
简雍展开祭文,是荀采昨夜写的,绢帛上墨迹新干。刘备接过,声音在寒风里传开,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皇天后土,佑我汉中。”
“去岁匪患,今岁丰登。仓廪实而民知礼,兵甲利而边陲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