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豪强反抗?”
“分化瓦解。首恶严惩,胁从宽大。同时以利导之——若能主动退田,可减免部分赋税,或给予其他便利。”
桥玄听着,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半晌,缓缓道:“思路清楚,但太理想。你可知道,地方豪强往往与朝中权贵有千丝万缕联系?你动他们的田,就等于动他们背后人的钱袋子。”
“学生知道。”
“知道还要做?”
“若因畏惧而不敢为,则弊政永无清除之日。”刘备语气平静,“学生在庐江时,周崇背后也有人。但卢使君与学生,还是做了。”
桥玄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多了些温度。
“好。”他点头,“卢子干没看错人。”
又聊了会儿时政,话题转到经学。郭泰精于《礼》,谈起太学如今的风气,颇多感慨:“如今太学生,多热衷清谈,鲜有务实者。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曹操哼了一声:“务实?务实就要得罪人。那些清谈的,不过是给自己留条后路罢了。”
刘备默默听着,偶尔插一两句。他发现桥玄虽已致仕,但对朝局洞若观火;郭泰学识渊博,但性子温和;曹操则锐利如刀,话里总带着刺。
临别时,桥玄送他们到门口。
“玄德。”他叫住刘备,“你老师让你韬光养晦,是对的。但韬晦不等于无所作为。该看的要看,该学的要学,该结交的人也要结交—就象今日。”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这天下,不会一直这样下去。”
从桥玄府上出来,天色尚早。
曹操提议再去喝一杯。两人找了处临河的酒肆,在二楼凭窗坐下。
窗外是洛水,河水浑浊,漂着些杂物。对岸能看到西园的亭台楼阁,隐隐有丝竹声飘过来。
“桥公是个明白人。”曹操喝了口酒,“可惜年纪大了,又得罪了宦官,起复无望。”
刘备看着河面:“今日为何带我去见桥公?”
“让你认认人。”曹操放下酒碗,“洛阳城里,真正有见识、有风骨的不多。桥公算一个。郭泰虽然年轻,但学识人品都好,将来必成大器。多认识这样的人,没坏处。”
他顿了顿,看向刘备:“玄德,你以为我为何从顿丘回来?”
刘备摇头。
“是陛下召我回来的。”曹操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嘲讽,“我在顿丘砍了七个豪强,他们背后的靠山告到宫里。陛下召我回来,当面问了顿丘的事。”
“陛下怎么说?”
“能怎么说?”曹操摊手,“夸了我两句办事得力,赏了些绢帛,然后让我回洛阳待着,明白吗?就是让我歇着,别再去地方惹事。”
他抓起酒碗,一饮而尽:“这朝廷,如今就是这样。你想做事,就有人让你做不成事。”
刘备沉默。
“不过也好。”曹操抹了把嘴,“在洛阳,也能做些事。”
他盯着刘备,忽然问:“玄德,若天下真的大乱,你当如何?”
问题猝不及防。
刘备握紧酒碗,碗沿硌着掌心。
许久,他缓缓道:“尽己所能,匡扶社稷,安抚黎民。”
“若社稷扶不起呢?”
刘备抬眼,看向曹操。曹操也看着他,眼神锐利,象要剖开皮肉,直抵骨血。
“那便保一方安宁。”刘备一字一句,“能保多少,是多少。”
曹操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引得邻座客人侧目。
“好!”他用力拍了拍刘备肩膀,“这话实在!比那些空喊忠君报国的强!”
笑罢,他压低声音:“玄德,记住你今天的话。这天下。。。快乱了。我在顿丘看见的,是零星火苗。可火苗多了,就能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