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忙碌与偶尔的交际中滑过。冬雪彻底消融,缑氏山披上浅绿,风也变得柔和。
刘备的庐江条陈几经修改,终于呈给了卢植。卢植看完,什么也没说,只让他把最初和最终的草稿都留着。
“看看自己走了多少弯路。”卢植语气平淡,“比听我讲十遍都有用。”
刘备躬身应下。他知道,这是卢植独特的教导方式。
与荀采的书信未断。内容依旧以实务为主,但不知从何时起,信缄的间隔变短了。有时他头天晚上送出信,隔日傍晚就能收到回音。可怜的老仆好象专职干起了信使。
信里的内容,也悄然发生着变化。除了那些条分缕析的政论,开始夹杂更多随性的分享。
她会写:“今日偶得闲遐,重读《庄子·逍遥游》,方知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并非讥讽,实是悲泯。”
也会写:“家中姊妹学习刺绣,我笨手笨脚,被针扎了好几下,看来此生与女红无缘了。”
看到这些,刘备的嘴角会不自觉地带起一丝笑意。他仿佛能通过纸背,看到那个在荀府深院中,既聪慧绝伦,又带着点少女笨拙与不甘的身影。
他依然很少在回信中谈及这些,但刻写竹简时,笔锋会不自觉地柔和些许。
熹平五年的上巳节,转眼就到了。
洛水之滨,彻底热闹起来。士女如云,彩衣翩跹,欢声笑语随着流水传出去老远。青年男女们借此佳节,踏青游春,暗通情愫,是礼法严苛时代难得的一抹亮色。
刘备与曹操、公孙瓒,还有几个相熟的洛阳子弟同行。公孙瓒一如既往地显眼,锦袍骏马,意气风发。曹操则是一身寻常儒服,眼神却比在场大多数人都要活络,不时与相识的人打招呼,谈笑风生。
刘备随着人流走在岸边。公孙瓒在他耳边大声说笑,指着某个华服少年评头论足。曹操走在稍后,目光闲适地扫过人群,偶尔与相熟的人点头致意。
可刘备什么也听不清,什么也看不真切。他的目光像织网的梭子,在攒动的人头、飘飞的衣带间急切地穿梭。心跳得又快又重,擂鼓一般。
然后,他看见了。
在一株初绽新绿的柳树下,荀氏的女眷们驻足水边。她们衣着素雅,象一群娴静的鹭鸟。荀采站在稍靠后的位置,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深衣,衣袂被微风轻轻拂动。她没有象其他少女那样嬉笑玩水,只是安静地看着流淌的洛水,侧脸在明媚的春光里,勾勒出柔和的弧度。
仿佛感应到什么,她忽然转过头来。
目光,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撞上了。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隔着喧嚣的人声,世界仿佛在那一刻静止。刘备能清淅地看到她微微睁大的眼睛,清澈的眸子里映着天光水色,还有……他自己的影子。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像初熟的桃子。
没有闪避,没有惊慌。那对视短暂得如同露珠坠地,又漫长得象走过了一个春秋。
她极快地、几不可察地对他抿了一下嘴唇,象是一个未能成型的微笑,随即迅速转回头,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
刘备僵在原地,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耳根烧得厉害。
荀氏女眷开始移动,沿着水岸缓缓前行。荀采跟在家人身后,步履轻盈。经过一片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青石滩时,她的脚步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形微顿。袖摆拂过一块半浸在水中的青石,一样小小的、鲜艳的东西,从她袖中悄然滑落,无声地留在了石面上。
她没有回头,随着家人渐渐走远,素色的身影导入人流,再也分辨不出。
那是一只含苞初绽的红色芍药。花瓣娇艳欲滴,在青石的映衬下,红得惊心动魄。
整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