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响不是从音响里传出来的。
它是直接在两千人的胸腔里炸开的。
杜比全景声系统被推到了极限,那种钢铁被巨力强行扭断的牙酸声,混合着深海高压的闷吼,顺着脊椎骨一路向上爬。
头皮发麻。
原本影厅内那种看“恋爱喜剧”的轻松气场,被这一声巨响,生生腰斩。
没人笑得出来了。
银幕上,那座象征着人类工业奇迹的香槟塔,在震颤中维持了极为短暂的死寂。
随后,崩塌。
昂贵的水晶碎片裹挟着金色的酒液,象一场奢靡的暴雨,无差别地砸向那些衣冠楚楚的上流人士。
梦碎的声音,原来这么刺耳。
嘉宾席首排。
好莱坞金牌制片人史密斯,手指死死扣进了真皮扶手。
指甲盖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没看演员,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涌入底舱的黑水。
那不是特效软件里喧染出来的蓝色海水。
那是黑色的、粘稠的、带着死亡腥味的液体,象是有生命的沥青,贪婪地吞噬着地毯、油画、还有那些来不及尖叫的生命。
史密斯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
他是行家,所以他更绝望。
这种质感,这种对光影和流体的极致把控,根本不是好莱坞现在的工业水准能做到的。
这个中国疯子,他把绝望两个字,具象化了。
……
剧情像失控的列车,加速冲向深渊。
混乱。
踩踏。
人性在求生欲面前被剥得精光。
镜头扫过倾斜的甲板。
那四位身穿长衫的枯瘦老艺人,没有争抢救生艇。
他们整理衣冠,面海而立。
那把破旧的二胡被拉响。
“滋——”
凄厉,苍凉,如泣如诉。
《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当这首刻在中国人基因里的旋律,在西方巨轮沉没的前一刻响起时,那种文化错位带来的冲击力,堪比核爆。
影评人老马摘下眼镜。
他想擦擦镜片,却发现模糊视线的不是雾气,是止不住的水。
“太狠了……”
老马手在抖,声音象是被砂纸打磨过。
“用最东方的挽歌,送葬最西方的工业文明……江寻,你这一刀,捅得太深了。”
后排角落。
那对之前还在嗑糖的情侣,此刻手骨都要被对方捏碎了。
女生脸上的妆花了,黑色的眼线液顺着泪痕蜿蜒,象两条悲伤的河。
“不是私奔吗……”
她声音破碎,带着不甘的哭腔:“为什么不跑……为什么要回去……”
银幕上。
沉若素推开了那扇通往生的门。
那一记耳光。
那一抹义无反顾逆行向下的墨绿身影。
全场两千人,爆发出一阵被强行压抑的抽气声。
没人欢呼。
只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酸涩得发疼。
看着她赤脚踩过满地玻璃渣,看着她在漆黑的死水里嘶吼着查找那个男人。
这就是江寻给出的答案。
有的爱,比命硬。
……
真正的凌迟,在最后二十分钟降临。
巨轮沉没。
喧嚣归于死寂。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黑色的冰海,和那一块载不起两个人的门板。
影厅的空调似乎开得太低了。
观众们下意识地裹紧了大衣,那种透彻骨髓的寒意,穿透了银幕,钻进了每个人的骨缝。
特写镜头推近。
江寻趴在门板边缘。
眉毛结满白霜,脸色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