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月下静静流淌的溪水,不带任何强迫,只是顺着经脉既定的河道,悠然前行。与白日里在训练场上爆发性的催动截然不同,这是一种向内沉潜的、安抚的力量。
闭上眼,感知沉入体内深处。他清淅地“看见”——或者说,是身体传来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感。那股每日在筋络中奔走的温热气息,今夜流动得格外顺畅,象是淤塞的溪流通了,冰封的泥土化了。尤其是右膝旧伤处,往日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酸胀牵绊,此刻却是一片温润的松弛。他想起师父捏着鸡血藤说的“刚硬易折,怀柔久长”,忽然就懂了:这段时间在学堂与校场间的来回奔命,那些不得不应对的算计和委屈,看似消耗,却也在无形中磨掉了他心头的毛刺和筋骨的僵劲。原来,“受苦”本身,就是一味化开淤结的药。
但这“柔”与“松”绝非软弱。他指腹无意识地轻触桌面,能感到蛰龙之气在指尖凝聚时那份沉实的劲力。这是一种更深厚的积蓄,为了在真正需要“刚”与“决断”的时刻,能爆发出更精准、更无可阻挡的力量。就象溪流平日柔顺,山洪爆发时却能改易河道。
他“看”向自己内心那团总是被两头拉扯的劲儿。学堂的智,校场的勇;应对阴招的绕,直面暴力的挡。这拉扯曾让他疲惫,此刻却忽然松开了——不是问题消失了,而是他看清了,这拉扯本身就是他的路,是他必须同时掌握的、两只不同的手。对付赵小虎,要讲规矩、用脑子周旋;保护晚晴,该出手时就得凭一口气、一副胆。大哥说“问心不问拳”,他此刻明白了,所谓“问心”,问的就是这个“什么时候”——什么时候该收着劲,什么时候该亮出锋。他心里需要有一杆秤,称的不是别人的对错,而是自己出手的分寸。
他也更深刻地触摸到了父亲那一辈人沉默背后的东西。那不只是忍耐,更象老家屋后那棵老槐树,风来摇叶,雪来覆枝,深扎在泥里的根却从没晃过。他的根,一头在溪桥村的黄土里,另一头,正扎在这每日往返的脚步和这间堆满旧器材的储物室里。这“根”给他韧劲,让他明白有些守护得象树根抱紧石头,沉默而长久;但也让他懂得,有些时刻,或许得象大哥那样,成为离根的枝干,伸向更远、更未知的风雨里去搏一搏。
这些领悟,不是凭空得来,而是在这夹缝般的七日——不,是在这从溪桥村到吉县、从野猪沟崖底到省城体育馆、从煤油灯下到厕所昏灯再到这储物室台灯前的所有日子里,一点一点积攒,一滴一滴沉淀,直到今夜,终于汇聚成溪,终于照见了那口“井”底最真实的倒影。
“原来如此……”
天赐缓缓睁开眼。
昏黄的灯光下,墙壁上他的影子依旧清淅。但在他眼中,这一切都有了不同的意味。
光,还是要亮的。就象娘说的,人心里得有一盏灯,得知道为什么亮着。但亮着的同时,也得知道光能照多远,影子会有多长。不能因为怕影子就不点灯,也不能点了灯就假装影子不存在。在这体校的角落亮灯,与在少年班的中央被注视,都需要同样的清醒。然而,灯会关,天会亮,再恒定的光也可能被更庞大的黑暗吞没。那么点灯的意义?或许就在于,明知可能熄灭,依然选择照亮;明知影子随形,依然直面光明。
守护,还是要守护的。就象他对晚晴,对家人,对那些真正需要且值得的帮助。但守护的方式必须更清楚——不是大包大揽,而是分清边界;不是时时刻刻挡在最前,而是让自己先站稳了,才能成为别人能靠一靠的“根”与“枝”。可如果,面临的不是流言与排挤,而是恶徒挥向无辜者的刀,是赤裸裸的、不容分说的暴力呢?像赵小虎撞向晚晴的恶意,若再猛烈十分呢?那时,“智慧”的边界又在哪里?“如月”的清辉,是否需要瞬间转化为“烈日”的灼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