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县中学的校园,在初秋的晨光中敞开了大门。一条笔直而宽阔的水泥主路,将喧腾的人声与新生的雀跃铺展开来。路旁,一口不大的池塘里,夏末的荷花仍在奋力绽放,粉白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光,叶下偶有游鱼摆尾,搅碎一池云影。走过这方恬静的生机,道路两侧,几幢高楼巍然矗立,敞开怀抱,迎接着穿梭其间的学生们。
然而,当苍天赐揣着那张沉甸甸的录取通知书,脚步踏上这条热闹的主路时,一种奇异的疏离感却悄然升起。周遭的喧嚷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变得模糊而遥远。他的目光掠过池塘的荷花,掠过那些结伴欢笑、对崭新校园充满好奇的同龄人,最终落在那些沉默矗立的高楼上。这片井然有序的天地,与他刚刚告别的、弥漫着泥土与草木气息的溪桥村,与他每日浸染汗水与吼声的体校训练馆,形成了三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通知书在掌心的分量依旧,但心中那份因家族荣耀而生的炽热,却似乎被这片宏大而陌生的秩序感悄然吸附、冷却,转而生出一种对前方未知学海更深的敬畏。
少年班的报名点设在教程楼一楼尽头的一间宽敞的教室里,光线明亮。
负责报名工作的,是一位戴着深度近视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老师。他面前的桌上放着厚厚的花名册和一摞待填的表格。他的神情严肃,透着一股学究式的严谨与刻板。他看了眼通知书,又抬眼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身材挺拔、肤色微黑、眼神沉静的少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老师,我…我叫苍天赐。”
中年男老师在姓名栏找到并确认了“苍天赐”的名字后,又抬起头说道:“苍天赐同学,欢迎你。我是少年班班主任徐闻远。”他拿起钢笔,开始例行公事地填写登记表,“户籍所在地,溪桥村……毕业学校,吉县一小……”
填到“特长及备注”一栏时,他头也没抬,惯例性地问了一句:“除了学习,还有什么其他需要备注的情况吗?比如体艺特长?”
“徐老师,我…我还是县体校的学员,练武术散打。”苍天赐答道。
“体校?”徐闻远写字的手猛地一顿,抬起头再次上上下下打量着苍天赐,“你是说……那个每天早上、下午都要进行训练的体校?”
“是…是的,老师。”
徐闻远的眉头微皱,问道:“全县第一名,你是在每天早上、下午都要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进行专业体育训练的同时,考出这个成绩的?”
“是的,老师。”苍天赐点头。
徐闻远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发出“哒、哒”的轻响,半晌才开口:“苍天赐同学,我必须非常郑重地提醒你。少年班,它不是荣誉休息室,更不是普通初中班。它是尖子生汇聚的地方,意味着更快的教程进度、更强的竞争压力和更重的学习负担。我们的目标,是用两年时间,扎实学完初中三年的全部课程,然后去和那些读了整整三年的应届生同场竞技,争夺最好的高中教育资源。”
他身体微倾,郑重说道:“这意味着,这里没有任何喘息的机会,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以往,有些同学因为无法适应这种高强度,或者因为其他事情分心,成绩迅速下滑,最终只能被分流到普通班去。而你还要每天早上和下午训练。那需要消耗多少时间和精力?你如何保证训练后还有足够清醒的头脑来听课并完成海量的作业?文武双全是好事,但少年班这条路,走的是独木桥,一不小心,可能就是两头落空。”
徐闻远每一个字都象一颗冰冷的钉子,敲在苍天赐原本火热的心上。班主任描绘的前景和他话语中的担忧,如同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迎头浇下,让他瞬间从考入少年班的喜悦中清醒过来。他之前只想到了荣耀和机会,却未曾掂量过这背后需要付出的极限代价以及可能失败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