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按照江南水乡的规矩,出嫁的女儿携夫婿回门拜年,需由近及远,先拜本家尊长。苍柳青早早备好了从京城带来的点心匣子、精装糖果和几瓶好酒。她带着丈夫秦皓和儿子秦思源,依次去给爷爷苍厚德、大伯苍建国、三叔苍守正、四叔苍振业拜年。
苍厚德和苍守正夫妇一同住在光线略显不足的老屋里。苍柳青带着家人刚走近老屋,就见穿戴整齐的爷爷苍厚德正拄着拐杖,脸色郑重地站在老屋门口翘首以盼。
见此情景,苍柳青鼻头发酸,快步上前搀住老人:“爷爷,外面冷,您怎么站在这里等!”
“等我的孙女、孙女婿和重外孙回来,心里热乎,不冷!”苍厚德声音有些发颤,目光在苍柳青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她身后的秦皓和秦思源,浑浊的眼底闪动着激动难言的光彩。
进了光线昏暗的堂屋,苍柳青将带来的礼物躬敬地放在八仙桌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扶着苍厚德坐到藤椅里,躬敬说道:“爷爷,您坐好。”
她转身,目光看向秦皓和儿子,说道:“秦皓,思源,来,按咱们苍家的老规矩给太姥爷磕头拜年。”
秦皓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下跪磕头?这在他的成长经历和社交规范中,是极其陌生甚至有些“落后”的仪式。他感觉浑身不自在,尤其是看到堂屋并不十分洁净的泥土地面。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目光中带着询问与些许抗拒向妻子看去。
苍柳青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平静却异常坚定,声音轻柔却不容置疑:“秦皓,这是苍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是晚辈对长辈最高的敬意。今天,我们得给思源做个样子。”她的话语里,既有对传统的坚守,也暗含着一份作为归来女儿,必须在至亲面前维护家族礼法的执拗。
苍厚德看在眼里,既感动于孙女的坚持,又不愿孙女婿为难,刚想开口说“不必拘礼”,苍守正却已默默起身,从里屋拿出三个半旧的、但洗得干净的蒲团,依次放在他们面前的地上。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动作提供了一个既全了礼数、又免了直接跪地的折中办法。
秦皓看着地上的蒲团,又看看妻子坚持的眼神,知道再无转寰。他喉结滚动,终是压下满心不适,僵硬地曲膝跪了下去。
“爷爷新年好!祝您福寿安康!”苍柳青边说边跪下磕头。秦皓和秦思源也学着样拜了下去。
苍厚德看着跪在面前的孙女一家,心情激动,连说了几个“好”,忙不迭地伸手虚扶:“快起来,快起来!”
待一家人都起身,苍厚德早已迫不及待地从怀里掏出那个用红布包了好几层的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三个红纸包。“来,拿着…爷爷给的压岁钱,图个吉利,平平安安!”
苍柳青双手接过,触手感觉比往年厚实些,心知这怕是爷爷省吃俭用攒了许久的。“谢谢爷爷!”她声音有些哽咽。秦皓和秦思源也依言道谢接过。
苍守正有些局促地站在一旁,搓着粗糙皲裂的大手,附和着道:“柳青,这么多年,爷爷一直在念叨着你呢!想想你小时候,爷爷最看好的就是你。如今你果然出息了,成了我们苍家的骄傲,真好!真好!”
三叔的话勾起了她对往事的回忆,的确,在这些孙辈中,爷爷对她最是青睐和喜爱,有什么好东西常常会偷偷塞给她。虽然不是亲生的,但这份情感却胜似亲生的。想到这些,又想到这么多年都没回来看望这位慈祥的老人,每逢过年也只是象征性地要父母转告对他的问候。
越想她心中就越是愧疚,她赶忙从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塞到老人的手里,满含感情地说:“爷爷,孙女不孝,这么多年没能伺候在您跟前…这点钱您一定收下,买点好吃的,添件厚衣裳,就当是我…我迟到的孝敬!”
苍厚德的手像被烫了一下,想要推拒,却被孙女死死按住。他看着孙女泛红的眼圈,终是重重点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