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屋清寒,一床一桌一灶,却纤尘不染。唯一的暖意来自泥炉上煨着的小陶罐,正“咕嘟咕嘟”地吐着带药香的白色雾气。雾气缭绕中,可见向阳的木格窗台上,整齐晾晒着形态各异的根茎与草叶,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映出暖黄、暗红或深浅不一的青褐色。墙上挂一幅帛制的人体经络图,线条古拙,墨迹已被岁月浸得浅淡。墙角有一半人高的暗褐色陶瓮,以红布封口,隐隐散发出一缕醇厚复杂的药酒气息。陈济仁示意天赐躺上那张铺着干净粗布的硬板床。
他解开层层裹缠的绷带,露出那截石膏。然后伸出三根手指,隔着坚硬的外壳,从大腿根开始,沿着经络走向,一寸寸向下按压、揉捏、感知。他的手指稳定,仿佛自带一种沉静的穿透力,引导着天赐自身的感知去触碰伤处的真实。所过之处,天赐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酸麻胀痛,丝丝缕缕透进骨头缝里,比单纯的剧痛更磨人意志。他的额上很快沁出冷汗。
按到膝盖上方一处,天赐身体猛地一弹,牙关“咯”地一响,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钎直刺骨髓!
陈济仁的手指在那处停住,指腹微微加力,细细捻动片刻,眼中若有所思。然后又缓缓下移至膝盖骨周围、小腿胫侧,同样仔细地探查。整个过程沉默而专注,只有天赐压抑的呼吸声和炉火的微响。
检查完毕,陈济仁走到药柜前,拉开几个抽屉,取出几样药材,又舀出些黑褐粘稠的药膏。他走到泥炉边,将几片形似鸡血、纹理分明的藤茎和几粒皱缩的红色果实丢进陶罐,用一根磨得温润的枣木勺缓缓搅动。不多时,一股更加浓郁苦涩、却又隐隐透着草木顽强生机的药香弥漫开来。
“骨未碎,筋未断,”陈济仁走回床边,声音平静无波,“是积劳成疾,筋骨磨损,气血滞涩于膝阳关、足三里诸穴。尤以肝经所过之处,淤结最甚。”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天赐因疼痛和紧张而紧绷的脖颈与拳头上,“肝主筋,怒伤肝。你这伤,外是劳损,内是郁愤煎熬,心火下灼,熬干了肝血,筋失所养,岂能不强硬易折?过刚易折,过求则伤。这腿,是代你的心,受了刑。”
说话间,药膏已温。他用木片挑起乌黑黏稠的一团,敷在天赐膝盖上方那剧痛难忍的穴位附近。药膏甫一触皮,一股极其霸道的滚烫感如同活物般,瞬间化成千百根烧红的细针,朝着骨缝最深处钻凿进去!天赐身体猛地向上弹起,又被苍振业慌忙按住。他喉咙里爆出一声短促到极致的“呃!”额角、脖颈、手背上的青筋如蚯蚓般根根暴突,汗水如浆般涌出,瞬间浸透了衣衫。
他全身的肌肉绷紧、颤斗,如同一张被巨力拉扯到极致的弓弦,每一根纤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他的牙关死死咬合,下颌绷出刀削般的锐利线条,硬生生将那冲到喉头的惨嚎压碎、闷死在胸腔里。只有滚烫急促的气流,从剧烈翕张的鼻翼间嘶鸣着冲出。
陈济仁敷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他行医数十载,深山老林,达官显贵,见过不知多少忍痛的硬汉。但像眼前这半大少年,在如此酷烈药力引发的、近乎刮骨洗髓的痛楚下,竟能凭借一股狠绝的意志,将野兽般的嘶吼全部吞咽。这份超乎年龄的忍耐,并非麻木,亦非蛮勇。他能将滔天的痛苦锁于方寸之内,而非任其化为伤人或自毁的戾气,这份‘收束’与‘内观’的本能,恰是修行最难能可贵的根骨。陈济仁抬起眼皮,目光如古井微澜,深深掠过苍天赐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的面容。
敷好药,缠上干净布带。陈济仁并未多言,只让天赐静卧。此后三日,天赐便留在这草庐。陈济仁每日按时换药,手法精准利落,话却极少。他更多时候,是坐在窗边的旧竹椅上,或翻阅一卷边角起毛的医书,或整理晾晒的药材,仿佛屋内并无旁人。但他的眼角馀光,却似有若无地笼罩着床上的少年。
他看见,在剧痛如潮水般退去的短暂间隙,天赐并不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