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见兰徵静默着迟迟不语,梅涵衍方扬起的嘴角倏又收紧。
他探着身子坐近了些,仔细盯着瞧着那张清雅的脸,竟然瞧出了几分隐忍的意味。
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的双手的力道猝然加重,“怜儿,此处没有旁人,你务必与为父从实道来。”
“可是昨夜受了委屈?该不会……”
他越想越觉笃定,眉头旋即若推皱了的一面纸,铁青着脸便撩起兰徵的衣袖仔细查看——
却也没见到预想之中的挣扎痕迹。
反倒是那一枚刺眼的红涅,稳稳当当地印在手臂中央。
“……父亲!”
听得一声低呼,梅涵衍方才回过神来,顿时松开了手。
兰徵素白的手腕上赫然显出深刻的指痕,红了大片。他缓缓将手收回衣袖,开口道,“并未生什么不好的事端。孩儿说了,父亲不必担心。”
“真的?”
梅涵衍道,“见你方才踌躇难言,像是有心事似的,为父还以为……”
他闭了闭眼。
那弹指之间,他甚至已经设想出了与说书人口中一般无二的桥段。
什么蛮来生作,什么以死相逼。
“父亲从前说的话,孩儿一直记在心里。”
兰徵抬起头来,“心无藏私,事无不诉。”
昨夜,不过是相安无事、相顾无言而已。
此话落,梅涵衍总算是长舒了一口气。
那就好。
那就好。
彼时,正厅中的寒暄也落下帷幕,依照俗礼,午间自然还有一场归宁宴等着众人。
纪明昭被早早安排在了上首,手边金汤凝滚着白雾,湿润了指尖。
这样的宴请实在教人煎熬痛苦,她抬手按了按眉心,不由心想。
果不奇然,不出半盏茶的功夫,兰丞便携族中亲长而来,乌泱泱跪拜于宴外。纪明昭立于阶上,静静地听着她们一一表了辈分,方挥手赐座。
兰氏祖上几代人丁并不兴旺,到了兰丞这一代才略有好转,所以这些族内的长辈亲眷大多出自从前零星旁支,她更是无从熟悉。
好无趣,好无聊。
以兰丞循涂守辙的性子,君臣之礼一个也不能少,端的是感皇恩浩荡,表忠心之志,不论今日这高座之上来的是何许人也。
她也无非只能代陛下与凤卿殿下聊表慰问,直到这一陈归宁宴结束,她连自家夫郎半个影子都没见到。
——唉。
照例,省亲要在天黑之前动身回程,想着能让兰徵和家中亲人再多说说话,纪明昭便拦下了礼官,不许人催促。
却不想,兰家遵着规制匆匆出现在了连廊尽头。
兰徵跟随在母亲与父亲身后,亦步亦趋地走至纪明昭的身前。
“嗯?怎么不再多留一会儿?”她扬了扬下巴,朝他示意,“时辰还早,没事的。”
兰丞闻言面露难色,“……殿下,这不合规矩。”
纪明昭一怔,旋即笑了笑,“我如今也要尊兰大人一声坤慈。既是长辈,多留小辈片刻,自然是合情合理的。”
兰丞听闻此言,更是惶恐:“路途遥远,殿下舟车劳顿亲莅府上,老臣万万不敢妄自尊大——”
跟在她身后的梅涵衍也随之作大礼,又说了好些体面话,无疑不是怕耽搁了回府的良辰吉时。
纪明昭看了看兰丞,又看了看兰梅氏,终是点了点头。
她可算是知道应怜这句话跟谁学的了。
有样学样,教出来一个小古板。
这下好了。
她觉得应怜更可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