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英文词已经在舌尖打转——“老师”。
在心里,他永远是那个听课的学生。
但他硬生生地止住了。
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微微低头,“嫂子。”
艾琳微微笑了一下,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已经穿上西装、满身贵气、掌握着上海滩金融命脉的年轻人。她依然记得第一次见他时,他穿着露脚趾的鞋,眼神里满是徨恐和自卑,甚至连多看她几眼都满脸通红。
“你不必这么喊我。”
阿福又象多年前的捕鲸厂一样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迟早会是的。九哥不认,我们都是认的。”
“不要油嘴滑舌,”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轻得象是一片羽毛落地。
“阿福,”她开口了,中文比之前标准了许多,也更加好听,“你成熟了许多。”
“哪有嫂子……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了上海。”
艾琳轻轻摇了摇头,
“进来吧。”艾琳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了一点位置,“外面热,而且,这里人多眼杂。”
陈阿福赶紧上了马车,关上了车门。
陈安静静看着,什么也没说。
不多时,一个汉子提着一个食盒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小声解释
“爷,时间太紧了。”
陈安侧脸对着他,眼睛的部分只有一片黑布,看得人心头忐忑。
他打开食盒,伸出手,取出一片最边缘的薏米糕,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良久之后,才点了点头。
那汉子松了口气,接过食盒,递给了一边的马夫,又多嘱咐了几句,安爷让最近警醒点,又多派了一些人支持你们,每日的鲜鱼还是送到教会的老地方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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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宁波路私宅。
这是一间典型的江南风格花厅,四壁挂着名家的字画——正中央是左宗棠亲笔题写的“戒欺”二字,仍旧是胡雪岩最大的护身符,
紫檀木的条案上,摆着一座西洋进贡的自鸣钟,
胡雪岩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翡翠嘴的烟袋。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坐在客座上的那个女人。
他身上穿着一件湖绸的素色长衫,领口的盘扣有些松散。这位曾经在大清国呼风唤雨、甚至能让慈禧太后破格赏赐黄马褂的红顶商人,此刻看起来竟显得有些老态龙钟。
长期失眠和焦虑留下的印记无处不在,眼袋的浮肿格外显眼。
坐在他对面的女人是艾琳。
她依然穿着那身深灰色的教士长裙,手里捧着一只青花瓷茶盏,神态悠闲得仿佛是来这里听戏的。
“岂有此理!”
“艾琳修女,或者我该叫你科尔曼女士。你知不知道商场上有个词叫规矩?你知不知道什么叫脸面?”
“我和汇丰的卡梅隆大班有约在先!那八千包丝,是暂存!暂存!只要我略施手段,或者再调杭州的资金过来,随时都能赎回!
你一声不响,既不通过掮客,也不知会我这个货主,私底下搞这种暗度陈仓的把戏,把汇丰的债权和抵押栈单一锅端了?”
胡雪岩停下脚步,指着艾琳的鼻子,手指微微颤斗:
“你这是在落井下石!你这是在趁火打劫!你懂不懂大清的商法?你懂不懂上海滩的江湖道义?!”
面对胡雪岩狂风暴雨般的质问,艾琳连眼皮眨了眨。
她轻轻吹了吹茶汤上漂浮的茶叶末,抿了一口,然后才缓缓放下茶盏。
“胡大帅,”
艾琳的声音平静,汉话流利,甚至带着一丝笑意,用的称呼却是上海江湖上对胡雪岩的尊称,“您是聪明人,怎么这会儿糊涂了?”
“商场如战场。我记得上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