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狐疑地接过来。
纸张上带着一丝极淡的味道。象是一种模糊的、混合着檀香和桔子香水的味道。这种味道象是一根看不见的针,瞬间刺破了陈阿福记忆深处的某个封印。
他猛地展开信纸。
纸上一片空白,没有抬头,没有正文。
只有在右下角,用极细的钢笔水,写着一个英文的花体签名,线条优雅。
那股刚刚还笼罩在他身上的严肃刻板,在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烟消云散。
他的手抖了一下,那张轻飘飘的纸差点滑落。
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念出了这个人字。
随后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
“她在哪?!”
“后门,黑色马车。”詹姆斯被老板的反应吓了一跳。
陈阿福根本没空解释,他抓起挂在衣架上的帽子,甚至来不及戴上,就神色匆匆地冲出了办公室。
“取消下午所有的会议!谁也不见!谁也不许靠近后门!”
他扔下这句话,身影已经消失在楼梯拐角。
……
从富丽堂皇的二楼末尾,沿着狭窄的楼梯信道一路向下,空气中的燥热感越来越重。
当他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黄浦江边的水气和码头煤灰的味道。
后门的院子里异常安静。
这里原有些破败了,被旗昌洋行充作货物堆场,施工的时候,做成了一个巨大的花园,移栽了不少花草树木,正中央还有几把大的遮阳伞,下面摆了几张椅子,偶尔他会来这里喝咖啡,吃点下午茶。
陈阿福眯起眼睛,适应着外面的强光。
他很快看清了局势。
花园的两头,不知何时已经被人封锁了。
那是七八个穿着短打衫的精壮汉子,站姿挺拔,眼神冷冽,警剔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他先是心头一惊,本能地就去摸怀里的枪,随后反应过来,这些应该是精武体育会内核的兄弟。
花园的侧面,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
车窗拉着厚厚的黑色丝绒帘子,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
在马车旁,站着一个瘦削的身影。
陈安。
他整日神出鬼没,陈阿福最近也很少见他,那张转过来朝向他的脸上,竟是久违得有些温暖的笑意,冲他点了点头。
阿福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刚才因为奔跑而有些凌乱的衣领和袖口,用手背擦去了额头的汗水,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他一步步走向那辆马车。
这短短的十几步路,仿佛走过了他从乡下到美国,又到上海滩这些年的所有时光。
走到车门前,他停住了。
伸出手,握住了滚烫的铜把手。
“咔哒。”
门锁轻响。
车厢内的光线有些暗,在窗帘泄漏的一丝丝光线里,坐着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裙的女人。
她戴着一顶低调的软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那头耀眼的金发。
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戴着白色的蕾丝手套。
听到开门声,她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
依然是那种惊心动魄的美,依然是那双碧蓝如海的眼睛。
但不同的是,以前在九哥身边时,她的眼神是温暖的、灵动的,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和探索欲。而现在,那双眼睛里是一片平静,在看到他时又透出了一丝温暖。
她瘦了。
颧骨微微凸起,让她的脸部线条显得有些冷硬。
陈阿福的嘴唇颤斗着。
无数的回忆涌上心头。他想起了在那个破旧的仓库里,她教他念第一个英文单词;想起了她拿着粉笔在黑板上画世界地图,告诉他们什么是“资本”;想起了她和九哥并肩站在外滩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