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德推了推眼镜,“愿闻其详。”
“你说的,都是他们这些棋手如何落子。你没说,我们这些……连棋子都算不上的,该如何在这盘棋上,活下去,甚至……掀了这棋盘。”
董其德笑了。
“陈先生,这正是我准备要说的。”
他走回地图前,目光不再是冷静克制,忍不住带上了一丝灼热。
“您刚才说,您请我来,是为南洋事务的财务官之职。恕我直言,这恐怕只是一个幌子。”
陈九没有说话,只是端起了茶杯。
“一个财务官,只需要懂得算帐。而您考校我的,却是整个南洋的格局。您需要的,不是一个帐房先生,而是一个能在英、荷、法这三头巨兽的夹缝中,为您找到一条生路,甚至是一片新天地的人。”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最终,落在了两个点上。
一个,是婆罗洲西部,兰芳共和国所在的位置。另一个,则是马来半岛南端,柔佛素檀国的所在。
“您问我们华人该如何活下去。答案,就在这里。”
“您表面上聘请我去做公司的南洋财务官,实则是想对南洋施加影响力,在几个殖民帝国的夹缝中查找机会!”
“实话实说,您请我来之前,我和伍廷芳先生已经聊过,我已经辞了工作,在家中思虑一周。我想,您需要的不是简单的商业利益。
陈先生看中的,是那些尚未被完全驯服的地方势力。
是那些同样在夹缝中求存的素檀国!甚至是……我们华人自己创建的,那个摇摇欲坠的兰芳共和国!”
“您是想效仿英国人,以商业为先导,以武力为后盾,用我们自己的方式,去扶植一个代理人,创建一个属于南洋华人自己的……保护国?”
董其德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灼灼地盯着陈九,
“我猜的可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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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属交趾支那,西贡
西贡河口水面上,法国海军的炮舰静静地泊着,
海军上校里维埃独自站在舰桥上,手中的单筒望远镜扫视着远方模糊的海岸线。
这片土地,连同它的沼泽、丛林、稻田,以及生活其上的人民,在他的视野里,不过是一张等待绘制的地图。
里维埃并非传统的帝国军人。
他已经五十多岁,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他的职业生涯大半是在写作和新闻业中度过的。
他写过诗歌,写过戏剧评论,在巴黎的沙龙里也曾是个小有名气的文人。
然而,普法战争的惨败象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他那一代法国人的心里。
国家的屈辱点燃了他被文艺掩盖的军人荣誉感,他选择重返海军,并狂热地投身于殖民扩张事业,试图用海外的胜利来洗刷欧洲的失败。
交趾支那,对他而言,既是流放地,也是机遇之地。
“上校。”
年轻的副官,出现在他身后,双手递上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总督府的马车已经在码头等侯。总督希望在今晚的宴会上,亲自听取您对东京(tonk,越南北部)地区的勘探计划。”
里维埃接过咖啡,抿了一口,
“勘探?”
他轻声重复着这个词,声音里充满嘲讽。
“一个多么文明的词。我们何必这样欺骗自己。”
中尉沉默着,不敢接话。
他知道上校的野心远不止总督府授权的“确保红河航道畅通”那么简单。
几天前,一艘从马赛驶来的邮轮带来了一封加密信件,来自巴黎的“东京事业促进会”。
这个由议员、银行家和工业巨头组成的团体,已经对殖民地政府的谨慎和拖沓感到极不耐烦。
他们描绘了一幅诱人的图景:打通红河,法兰西的商品就能长驱直入,抵达中国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