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十六年,我在江南看得分明。
蒙哥汗在哈拉和林大修万安宫,把西域的工匠、江南的玉料流水般往漠北运,仿佛一座宫殿就能焊死他的汗位。
他调遣大军西征,又在中原设燕京行尚书省,看似权柄通天,却没算到忽必烈在金莲川的动作。
谁都知道忽必烈不问兵事,整日与刘秉忠、张文谦这些汉人儒士谈经论道,在邢州设安抚司,在关中办屯田,把黄河故道的流民收拢成农,把散落在民间的能工巧匠编入匠户。
他甚至给汴梁的孔庙捐了香火钱,让南人都说——北地有贤王。
可我见过那些深夜从开平出发的信使,见过他暗中接济的那些在蒙哥打压下失势的千户,更知道他在邢州的农器局里,锻造的何止是锄头犁铧。
蒙哥自然也察觉到了。
去年冬天,他突然以为名,派阿兰答儿到关中,查抄忽必烈麾下官员的账目,明着是整肃吏治,实则是要砍断他的左膀右臂。
忽必烈当着阿兰答儿的面解了他所有不多的兵权,甚至亲自去哈拉和林待了半年,把姿态放得极低,可和我的信里,那暗藏的杀意,已经快收止不住了。
忽必烈本来对蒙哥还是有点感情的。
他们毕竟是——兄弟。
血亲——兄弟。
血浓于水的那种。
但现在,双方都暗自巴不得对方——死掉。
蒙哥忌惮忽必烈的力量越来越大,也越来越不好控制了。
很多时候,他都看不明白忽必烈做事的意义,当他明白时,又会更深切的感知到自己的无能,和这个弟弟的精明。
于是忌惮更深了。
而忽必烈也越来越厌烦蒙哥身上野蛮的气息。明明可以更好的治理国家,却偏偏要用愚蠢野蛮和错误的。
这让他越来越有,放下我来的想法。
现在。
他忍不住了。
同样。
蒙哥也忍不住了。
他忍不住,要南下了。
这么些年,蒙哥汗着重于收拢兵权。
现在他手上已经握有五十多万大军。
是该南下,夺取一切了。
所以他行动了。
在忽必烈的信里,他说肯一切。
蒙哥已经下了南侵的旨意,先锋军下个月就会从京兆府出发。
忽必烈的笔迹在这里顿了一下,墨点晕开一个小团:汗意已决,非人力可阻。然精锐尽出,漠北空虚,或为转机。
我对着烛火冷笑。
什么转机?
分明是他等不及了。
这些年他暗中积攒的声望、收拢的部族、培植的汉人势力,已经到了再不动手就要被蒙哥温水煮青蛙的地步。
蒙哥的南侵,于他而言是祸,更是破局的刀——只要这把刀断在南方,他就能踩着蒙哥的尸骨,以稳定大局之名登上汗位。
只是这刀,得由我来折断。
毕竟,蒙哥手下有五十万精锐大军,一般人是折不断的。
铺开宣纸,我蘸了浓墨,想要给忽必烈回一封信。
但是——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襄阳城的轮廓在眼前愈发清晰。
汉水绕城而过,郭靖在城头练箭的身影,黄蓉在帅府里铺开的布防图,还有那些在樊城屯田的百姓,他们以为守住襄阳就是守住大宋,却不知道自己早已成了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蒙哥南征,宜尽携精锐。
我写下第一句,手腕微微用力。
六盘山的怯薛军、西域的回回炮营、还有他最倚重的阿速亲军,若能尽入汉江流域,大事可成。
杀蒙哥不难,难的是让他死得——恰到好处。
不能死在旷野,那样他的部众会拥立其子班秃。
不能死得太早,否则大军会退回漠北。
最好是死在攻城战里,死在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