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手术。
病人是朱主任收的,肺上有个结节,不算大,影像学上看边界也算清晰。李耀辉私下看过片子,觉得随访观察完全可以,用不着急着开刀。他跟朱主任提过一嘴,说这个位置不好做,创伤面不小,要不先让病人回去观察三个月再说。
朱主任没同意。
“你不做,别人也会做。”他把片子插回灯箱上,眯着眼睛透着一丝不耐烦,“病人既然来了,就是奔着解决问题来的。你让他回去等,等什么?等到结节长大了再做?到时候创伤面更大。
李耀辉没再说什么。他知道再说也没用。这台手术今天上午做了,朱主任主刀,他做一助。过程不算顺利,那个位置确实不好,出血比预想的多,他在旁边递钳子、吸血,额头上全是汗。病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家里条件一般,儿女凑的钱。手术是做完了,可他心里不踏实——这个刀,到底该不该开?
下午还有一台,也是个可做可不做的。
他不愿意这么想,可他知道,这里面有绩效的事儿,有科室流水的事儿,有主任脸上好看不好看的事儿。他不是不懂,他是不愿意懂。可每天待在这个环境里,由不得你不懂。
朱主任对他确实不错。自从他家出了那些事以后,主任没少照顾他,多给他排手术,让他多拿奖金,嘴上说的是“你还年轻,多练练手”“忙起来就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了”。他知道主任是好意,可做这样的手术,他心里不是滋味。
一台手术做下来,病人躺在那里,麻药劲儿还没过,家属在外面等着。他就想,这个人如果知道自己的刀其实可以不开,会怎么想?
他不敢多想。。。。
还有件事,上午九点多的时候,有个人来找他。
彩花嫂子。
她进门的时候李耀辉刚交完班,还没上手术。
“耀辉,”彩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挂号单,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嫂子来麻烦你了。”
“嫂子你咋来了?”李耀辉站起来,给她搬了把椅子,“哪儿不舒服?”
“也没啥大事,”彩花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就是咳嗽,咳了有一阵子了,老不好。呼吸也不太得劲儿,总觉得肺里头堵得慌。我想着你在这儿,就过来看看,做个检查,图个放心。”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这事儿根本不值当拿出来说似的。
“你自己来的?”李耀辉问。
“嗯,利毛忙,店开的好好的,不知道怎么的还要开在电脑上,说是全国能发货。。。”彩花笑了笑,“我寻思先看看再说,也没告诉他。他那个人咋呼,怪烦人的。”
李耀辉没多问,给她开了检查单,拍了ct,又做了肺功能。结果要等一会儿才能出来,得知他之后还有手术,彩花说先回去,下午再来找他。
她走的时候,李耀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注意到几个细节。她说话的时候气息不太够,一句话说到后半截就往下掉,像是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着似的。说完了站起来,从椅子走到门口那几步路,她走得不快,但呼吸声重了,他听得见,像是胸腔里头有个风箱在拉,拉得不太利索。还有她的嘴唇,微微有些发紫,那种颜色不是冻的,是供氧不够的那种暗。
他送她到楼梯口,说嫂子你慢点。她回头冲他笑了笑,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转过楼梯拐角的时候,她扶了一下墙,动作很快,像是怕人看见似的,把手缩回去,继续往下走。
影像结果还没出来,可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彩花嫂子在批发市场那个小屋里待了好几年,屋子小,不通风,到处是鞋的味儿、胶的味儿。她后来又连着生了两个孩子,身体底子本来就亏着。那些东西吸进去的年份久了,日积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