员工觉得不公平。该批评的时候要点到为止,该敲打的时候要留有情面。
他自认为这些自己拿捏得不错。
“小宋,北京去了几天?”王主任把保温杯拧开,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了腔。
“六天。”
“嗯。”王主任点了点头,“培训的内容怎么样?整个行程有没有什么收获?”
宋明宇知道这是客套。王主任不会真的关心培训的内容,他想说的是别的东西。
“还行吧。”他说得很敷衍,敷衍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王主任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也带着一点“你心里清楚我找你是为了什么”的意思。
“小宋啊,”王主任把保温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你在单位也有一阵子了,我一直觉得你是个挺聪明的孩子,办事也利索。上次你组织咱们单位参加地质系统的诗朗诵比赛,刘科长回来跟我夸了你半天,说小宋这个孩子是见过世面的,干什么事都有模有样。眼光也好,给队伍挑的服装不是很亮眼吗!”
宋明宇没接话,微微低下了头。
“但是——”但是果然来了,“这次去北京,宋科长回来跟我聊了聊,说你在那边的状态不太对。培训的事儿不怎么上心,跟同事们也不怎么交流,关键是——组织纪律性不强,出门在外,手机也不接,消息也不回。让宋科长担心。他说他倒没什么,但咱们在外面代表的是单位,万一有个什么事联系不上人,这个责任谁担?”
王主任的语气不重,甚至可以说挺温和的。他不是在训人,他是在“提醒”。这是他的风格——批评人的时候从不拍桌子瞪眼睛,但每句话都像钝刀子,慢慢磨,磨得你坐不住。
“宋科长也是一片好心,怕你年轻人在外面出什么事。”王主任顿了顿,又喝了一口水,“我不是要批评你,你也不是新人了,这些道理你应该都懂。该注意的地方还是要注意,工作上不能太随性,对吧?”
他看了宋明宇一眼,似乎在等一个“是”或者“我知道了”。
宋明宇沉默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王主任玻璃板下面压着的那些照片,忽然觉得很恍惚。这些话,这套话术,这个“我不是要批评你但你应该注意”的分寸拿捏——太熟悉了。从小到大,从老师到领导,几乎国内身边所有人对他都是这个态度。不是严厉,不是宽松,是一种微妙的、小心翼翼的、生怕哪里没照顾到的客气。
就因为他是宋黎民的儿子。
这种特殊对待,让他盲目纯真、从未认真进取,让他在一团和气的假象里早已迷失,让他一旦受到任何挫折就马上自动逃回了那个安乐窝、舒适乡——而这也恰恰剥夺了他真正需要的东西:尊重和需要。
不是那种因为父亲面子而客客气气的尊重,不是那种因为背后关系而敷衍了事的需要。是真的被人看得起,是真的看到他的价值。
这些东西,他从来没有得到过。
王主任批评他,不是真的觉得他做错了什么。王主任是在完成一个流程——领导对下属的例行提醒,说完了,翻篇了,大家还是好同事。他的语气里没有真正的失望,没有真正的愤怒,因为宋明宇做得好不好,对王主任来说其实没那么重要。宋明宇是来“有个地方待”的,是来“有个正经工作不闲着就行”的。他不是这个单位真正需要的人,这个单位也不真正需要他。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扎的他滋滋的疼,扎的他面红耳赤。
王主任的话还在继续:“……年轻人嘛,谁还没个情绪不好的时候?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出了门跟媳妇吵架,到了单位一整天不想说话。但是小宋,咱们是干工作的,工作就是工作,情绪就是情绪,得分得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