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号,周一。
宋明宇照常出现在了单位。
北京出差的报销单今天得整理出来。他那张贴皮红木办公桌上铺了一大片花花绿绿的车票、餐票、住宿票。。。乱七八糟的摊了一堆,右手边一杯刚泡好的猫头鹰咖啡,袅袅地冒着热气,香味散在整个办公室里。
张静一蹦一跳地凑过来:“明宇哥,给我拿一包呗!”
“拿呗,这还用跟我说?去,多拿点。”他把左上角那一大袋朵朵给的猫头鹰咖啡往张静那边推了推,然后又转着脖子喊了一声:“谁想拿谁拿,我都说了好几遍了,公用的哈!”
张静高高兴兴地抓了两包走了。
这时,管公文的小赵敲了敲敞开的门,探进半个身子:“宋明宇,王主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看样子像是路过,说完便抱着一摞档案袋走了。
宋明宇停了手里的活,在椅子上坐了两秒钟,然后站起来,整了整袖口,走了出去。
他心里有数。
出差期间的表现,宋科长肯定跟王主任汇报过了。第一天出去就回来晚了,期间手机不接、信息不回,后面几天的培训心不在焉,跟同事交流爱搭不理,没有状态——一个年轻人该有的机灵劲儿一点没拿出来。宋科长那个性子,嘴上不说,面上的不满早就藏不住了。
但宋明宇没法解释,他不想撒谎编理由,也不能说实话,然后就形成了后面那种局面。
那几天,他的眼睛里根本看不见工作里那些细细碎碎的麻烦事,只有两个声音在脑子里轮番说话——一个说:“你就当没看见,就当什么都不知道,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另一个说:“你爸骗了你十一年,骗了妈十一年,你还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这两个声音吵了一路,从北京吵到林州,从高铁上吵到出租车上,从他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吵到他看见庄颜光着脚从卧室里跑出来。
与此同时,他也确切的意识到了自己的不成熟:他没法藏住心中的情绪跟一大群人谈笑风生,云淡风轻。
辞职的念头在那样的缝隙里转了好多圈,最后越来越坚定了——不干了,凭什么听他的!以后,不会再靠他了,不会再把自己的人生挂在他那张织的密密麻麻的“网”上了,他真嫌那上面的“黏液”恶心!
王主任的门半开着,宋明宇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王庆春今年五十整,在院里干了二十八年,从地勘员一步步走到行政岗位,什么人都见过,什么事都处理过。他对宋明宇的态度一直很微妙——客气,但不亲近;关照,但不越界。这里头的分寸,来自两层考量。
第一层是院长的面子。宋明宇能进这个单位,靠的不是他爸直接打招呼,而是他爸曾经的上级,院长的大学同学,一个电话安排进来的。王庆春知道,这个年轻人背后有人,而且不止一个人。所以他从来不把宋明宇当普通员工看,该给的待遇一样不少,该有的批评点到为止。
第二层更现实——他不想得罪宋明宇他爸。宋黎民现在是什么位置?省驻京办主任,专门负责林州市地铁项目申报的牵头人。林州地铁,那是省里的一号工程,投资几百个亿。而王庆春所在的单位是什么?地质勘查研究院。地铁要修,地勘先行。线路怎么走、地基怎么打、地下水位怎么控,全都要靠地勘数据说话。这么大的项目,全省有资质的单位都在盯着,他们院当然也想分一杯羹。而宋黎民,恰恰是那个在项目审批和前期工作中说得上话的人。
所以王庆春对宋明宇的态度,往小了说,是照顾领导家的孩子;往大了说,是在给单位攒人脉、铺后路。他一个办公室主任,人微言轻,做不了大决策,但在日常小事上把人照顾好了,将来万一有事求到宋主任门下,至少人家愿意接你的电话。
这就是王庆春的分寸——既不能让宋明宇觉得被怠慢了,也不能让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