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明婵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牛排切得很规整,一口一口,不紧不慢。这是他们之间一贯的节奏——话说完了,就不再多说。该办的事,放在那里,自然会去办。
窗外王府井大街的夜景璀璨而喧闹,但隔着厚重的玻璃窗,一切声音都被过滤掉了,只剩下画面在无声地流动。街上有人举着发光的鹿角头箍,有人在圣诞树前合影,有人捧着一束红玫瑰匆匆走过。平安夜。这个从西方舶来的节日,在2008年的北京已经被年轻人过得像模像样了。
fnnagan’s里也在过圣诞。每张桌子上摆着一小盆红丝绒蛋糕和一支蜡烛,服务生戴着圣诞帽穿梭其间。餐厅里三分之二的客人都是成双成对的,女人们穿着考究的冬装,男人们大多西装革履,偶尔有人举杯碰一下,叮的一声,轻而脆。
他们俩坐在靠窗的卡座里,和这场景并不违和。夏明婵穿了一件黑色的羊绒连衣裙,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宋黎民穿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没打领带,衬衫领口微敞,像是刚刚从某个不那么正式的场合出来。
他的头发梳得整齐,鬓角有几根白发,面容清癯而疲倦。年轻时候那种清峻的气质还在,但已经被岁月和应酬磨出了一层油润的光——像一块好玉,被人盘久了,棱角都圆了。
夏明婵比他小八岁,看起来要年轻得多。她保养得好,皮肤白净,眼角只有细纹,笑起来的时候反而多了一种少女没有的风韵。她是个好看的女人,但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是那种——你会在人群里多看她一眼,然后觉得她不该只是好看的那种好看。
他们认识十几年了。
从她还是一个刚起步的房地产商,他还是开源市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员开始。一开始是利益关系,干净利落的那种——她拿地,他给政策,各取所需。但十几年的往来,利益早就不是账面上那些数字了,它变成了一张网,把他们身上的线头一根一根地缠在一起,解不开,也理不清。
除此之外,夏明婵对这个男人有钦佩,也有爱慕。
她见过他在官场上的手腕,也见过他在深夜里对着文件发呆的样子;见过他在酒桌上推杯换盏的圆滑,也见过他在某个瞬间突然沉默下来的落寞。她觉得他是真的难。那种难,不是普通人说的“不容易”,而是一种——一种从骨子里往外翻的拧巴。
但她一直很得体。十几年了,从来没有迈出过危险的一步。
不是不想,是知道那一脚踩下去,很多东西就变了。
可有些事情,不是你得体就能避免的。
宋黎民这辈子,前半段走得干净。
在开源的时候,他是出了名的“清官”。正直、清高,开会的时候敢说真意见,饭局上敢拒不合适的烟酒,有人送东西他直接让人拿回去,瞧不上的人,开出多少价也不屑与人合污。那时候他年轻,有底气,背后有父亲和副省长撑着,腰杆子硬,谁也不用怕。
后来调到林州,虽然离家近了,但老人生病、孩子工作、妻子更年期,家里家外一团乱麻。他和妻子的感情就是在那几年磨出裂缝的——不是因为什么具体的事,就是日子久了,话少了,心远了。两个人都忙,都累,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转,偶尔交汇也只是交接一下家务和孩子的事,然后就各自散开。
再后来,他争取到了地铁申报项目,被指派到北京工作。
离家更远了。
北京不是开源,也不是林州。
2008年的北京,一切都像是在快进。奥运会刚过去几个月,鸟巢和水立方的灯光还亮着,整座城市沉浸在一种亢奋过后的余温里。发展、机遇、财富、人脉——这些词在空气里飘着,像花粉一样,谁吸进去了谁就得跟着疯长。
他被派驻到驻京办,专门负责林州地铁项目的申报工作。说是驻京办,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