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整整一天,到傍晚才停。
院子里的雪积了快一尺厚,几个士兵正用木板往外铲。铲开的雪堆在墙角,像一座座惨白的小坟包。栓子干得最卖力,棉袄都脱了,只穿件单衣,呼出的白气在暮色里一团一团地散。
秦战站在正房门口,看着。他手里拿着块木牍,上面是韩朴新破译出来的零碎信息——从那个魏俘嘴里撬出来的。
“疤手刘……每三天,黄昏时,在城北土地庙后墙第三个砖缝取消息。放消息的人……是驿馆一个倒夜香的哑仆。”
“取到消息后,往西走两条街,‘王记’铁铺门口有个卖糖人的老汉,糖人插棍朝左摆,表示安全;朝右,有危险。”
“再往南,寡妇巷第三户,门环上系黑布条,表示要接头;系红布条,表示暂停。”
一条线,三个人。从取消息,到传信号,再到最终接头。
秦战把木牍递给旁边的陈校尉:“你怎么看?”
陈校尉看完,眉头皱成疙瘩:“一环扣一环,够谨慎的。那个哑仆倒夜香,进出驿馆没人注意;卖糖人的在街口,视野好;寡妇巷那户……查过了,是个暗娼,赵国使团有个护卫常去。”
“所以,”秦战说,“咱们要是抓其中一个,另外两个立刻就知道出事了。”
“那咋办?”二牛凑过来,“总不能都抓吧?一动就是打草惊蛇。”
秦战没说话。他看着院子里,栓子正把最后一铲雪甩到墙角,雪沫子在暮光里飞扬,闪着细碎的、冰冷的光。
“不抓。”他忽然说,“咱们……给他们送个消息。”
陈校尉和二牛都愣住了。
秦战转身进屋,走到桌边,摊开一张粗纸。他拿起炭笔,想了想,开始写。
字是模仿魏俘“丙十七”的密语笔迹——歪歪扭扭,有些字还缺笔画。内容是韩朴下午刚教他的几个关键符号:
“腊月初七,子时三刻。秦军有‘新械’图纸转移,从西厢至正房。守备松懈,西墙第三处狗洞可入。速报。”
写完,他吹干墨迹,折成指甲盖大小的小方块。
“今晚,”他对二牛说,“你去趟土地庙,把这个,塞进第三个砖缝。”
二牛接过纸块,手有点抖:“头儿,这……这能行吗?他们要是信了……”
“他们会信的。”秦战说,“因为咱们得先让他们看见,西厢那边,真的‘松懈’了。”
他看向陈校尉:“从戍时开始,西厢外围的暗哨,撤一半。巡逻队经过西厢时,脚步放重,说话声大点。狗子那边……让他今晚别睡西厢,搬到正房来。屋里留盏油灯,火苗调小,窗户纸戳个洞。”
陈校尉眼睛亮了:“您这是……请君入瓮?”
“瓮是有了,”秦战把炭笔扔在桌上,“就看君来不来。”
戍时初,天彻底黑透。
雪后的夜空难得清朗,星星一颗一颗冒出来,冷冰冰的,像撒了一把碎玻璃碴子。月光照在雪地上,泛着幽幽的蓝白,能看清十几步外的人影。
西厢房果然“松懈”了。
平时这里至少有两个暗哨,今晚只剩一个,还蹲在背风的屋檐下,抱着胳膊打瞌睡。巡逻队两刻钟一趟,脚步声很重,老远就能听见。带队的百夫长嗓门大,隔着墙都能听见他骂娘:“这鬼天,冻死个人!快点走,走完这趟回去烤火!”
西厢房里,油灯的火苗只有豆大,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灭。
正房里,却挤满了人。
秦战、陈校尉、二牛、狗子、韩朴,还有十个挑出来的老兵——五个弩手,五个刀盾手。窗户关着,门虚掩,屋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几缕,勉强能看清人的轮廓。
所有人都没说话,屏着呼吸。
狗子坐在角落的草垫上,怀里抱着那架“连珠匣”,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