弩。图上的机关咬合严密,摇一圈,发三矢,再摇,再发。循环往复,源源不断。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栎阳河边玩水车。水流推着轮子转,轮子带着杵头起落,一下,一下,舂着谷子。那时候他觉得真妙,水自己会动,就能干活。
现在他画的这东西,也是轮子,也是循环。
只是舂的不是谷子。
帐帘又被掀开,这回进来的是申老。老头端着碗热粥,粥里飘着肉沫,香气一下子冲淡了药味。
“趁热吃。”申老把粥放在狗子手边,看了眼图,“哟,这玩意儿……妙啊。”
“申伯,”狗子忽然问,“您说,咱们造这些杀人的家伙,到底图啥?”
申老正弯腰看图的动作顿住。他直起身,揉了揉老腰,眼神飘向帐外。好一会儿,才说:“图活命呗。”声音粗嘎,像砂纸磨木头,“你不杀人,人就杀你。就这么简单。”
“那要是……杀过头了呢?”
“过头?”申老笑了,露出稀稀拉拉的黄牙,“仗打起来,谁管头不头?能活到明天早上,就是本事。”他拍拍狗子肩膀,“别瞎想,画你的图。画好了,咱们的人就多一分活路。这就够了。”
老头走了。
狗子端起粥碗,热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他喝了一口,肉沫炖得烂,米粒煮开了花,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起来。
他继续画图。
但这一次,他在弩匣侧面,加了道保险机关——一根铜销,插进去,绞盘就锁死,摇不动。旁边标注:“非战勿启”。
画完这个,他盯着那几株野菊看了很久。黄花在破碗里颤巍巍的,风一吹就晃。
他忽然抓起炭笔,在图纸最下面的空白处,飞快地画了个小东西:一个水车,轮子圆圆,杵头起落。旁边写了两字,字很丑,但工整:
“初心”。
画完,他把笔一扔,躺倒下去。木夹板硌得腿疼,他忍着,睁眼看着帐顶的茅草。草缝里漏下的光斑,随着风晃啊晃。
外头,马蹄声又响起来,这回是往城外方向去的。很多马,跑得急,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狗子闭上眼。
耳朵里全是齿轮转动的响声——想象的,真实的,过去的,未来的。它们咬在一起,轰隆隆,轰隆隆,停不下来。
(第三百九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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