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的腿又开始发软。他伸手扶住栅栏,木头粗糙的纹理扎着手心。
“但巷子西边有户地窖,”荆云继续说,“门被倒下的房梁压住了,今早才撬开。里头躲了七个人,还活着。”
韩朴猛地抬头。
“没有你要找的人。”荆云补了一句,“我问了,他们说破城那天,看见有个女人带着个男孩往城南跑了。女人左脸有颗痣,男孩大概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下,正好到韩朴胸口。
是了。妻子左眼角下是有颗小痣,淡淡的褐色。儿子虎子,今年该到他胸口了。
“往城南……”韩朴喃喃道。
“城南昨天还在打巷战。”荆云说,“现在控制住了,但乱得很。”
韩朴盯着他,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是安慰?是敷衍?还是实话?但他什么都看不出来。荆云的脸像块石头,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下面。
“谢……谢谢大人。”韩朴又说了这句。
荆云没应,转身进了营门。
韩朴还站在那儿,看着荆云消失在营房拐角。手里的带钩已经被捂热了,但心口那块地方却越来越凉。
“老韩!”
有人喊他。
韩朴转过头,看见匠营方向过来几个人。都是韩人匠户打扮,年纪大的有,年轻的也有。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姓申,以前在韩国将作监干过,韩朴认得。
“申师傅。”韩朴躬了躬身。
申老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他,眼神复杂:“听说……你跟着秦人干了?”
这话问得直白。旁边几个年轻匠人互相看了看,没吭声。
韩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能说什么?说自己是降卒?说秦人给了活路?说妻儿还没找到,他得活着等?
“秦人要咱们去认图纸。”申老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说是韩宫里的机关图谱,有些地方看不懂,让咱们帮着瞧瞧。”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朴啊,咱们现在是亡国的人了,可手艺还是自己的。秦人要学,就让他们学,但有些关键处……该留一手,就留一手。”
旁边一个年轻匠人忍不住插嘴:“申伯,秦人都把咱国灭了,还帮他们?”
“不帮咋整?”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匠人嘟囔,“家里老小还指着吃饭呢。”
“那也不能——”
“行了。”申老打断他们,看向韩朴,“朴,你怎么说?”
韩朴看着这些昔日的同僚。申老眼里的警惕,年轻人的愤懑,中年人的无奈,他都看得清楚。他想起秦战把他从俘虏堆里挑出来时的眼神,想起那天在河边,秦战说“匠人的玩意儿,哪分什么韩秦”。
他攥紧了带钩。
“俺……俺听秦大人的。”韩朴听见自己说,“他让俺干啥,俺就干啥。”
几个匠人的脸色都变了。
申老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摇摇头:“行,你有你的路。”说完,带着人走了。走出几步,韩朴听见那个年轻匠人低声骂了句:“韩奸。”
声音不大,但顺风飘过来,清清楚楚。
韩朴站在那儿,没动。
营门里又出来一队人。这次是押送俘虏的——十几个韩国官员,穿着破烂的朝服,被绳子绑成一串,垂头丧气地往外走。押送的秦军士兵吆喝着,偶尔用矛杆捅一下走得慢的。
韩朴认出了其中一个——是以前工曹的一个小吏,姓崔,管过匠户的户籍。崔吏也看见了他,眼神先是一愣,然后露出鄙夷的神色,把头扭开了。
绳子拉扯着,队伍慢慢走远。
韩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进将作监当学徒时,也是这么个清晨。师傅带着他们一群半大小子,站在工坊门口,看日出。师傅说:“咱们匠人,手里的活儿就是命。活儿做好了,对得起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