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从大殿里传出来的。
秦战走上台阶,跨过高高的门槛。
大殿里光线昏暗。长明灯还点着,灯油味混着陈旧木料和纸张的霉味,一股脑涌进鼻子。几十个文吏模样的秦人坐在案几后,面前堆着小山似的竹简、帛书、账册。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算筹,噼里啪啦地拨弄着。
那声音就是从这儿来的。
噼啪,噼啪,噼啪。
像下雨,又像炒豆子。
蒙恬站在大殿中央,背着手,看着文吏们忙碌。他换了身干净的甲胄,但脸上还有倦色,眼袋浮肿。高常站在他身边,一身崭新的宦官服,深紫色,袖口和领口绣着金线,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
“秦大人来了。”高常先看见秦战,笑眯眯地迎上来,“昨夜休息得可好?听说您没住宫里,挑了个民宅?”
“习惯了。”秦战说,“宫里太大,睡不踏实。”
蒙恬转过头,上下打量秦战一眼:“伤没事?”
“皮肉伤。”秦战走到他身边,“这是在清点?”
“清点家底。”蒙恬用下巴指了指那些文吏,“韩王跑了,家当可跑不了。黄金、粮食、甲胄、兵器……还有这些。”他弯腰,从脚边的竹筐里捡起一卷帛书,抖开。
帛书很长,画满了复杂的图案——齿轮、连杆、滑车、弩机结构图,线条精细,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注解。
“公输氏的机关图谱,”蒙恬把帛书递给秦战,“七十三卷,全在这儿了。韩人守城用的那些玩意儿,大半是从这儿头来的。”
秦战接过帛书。帛是上好的蚕丝织的,触手柔软光滑。墨迹很新,应该是近年誊抄的。他仔细看那些图案,有些结构很精妙,比如一种连环弩的装填机构,比栎阳现在用的要省力三成。
“好东西。”秦战说。
“是好东西。”高常的声音插进来,尖细得像针,“秦大人觉得,这些图谱……该如何处置啊?”
秦战抬起头。
高常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但眼睛盯着他,一眨不眨。
“常侍的意思是?”
“咱家能有什么意思,”高常摆摆手,“就是问问。按理说,战利品都该运回咸阳,交将作监归档。不过嘛……”他顿了顿,“秦大人的栎阳工坊,不是专精此道吗?若是留在那儿‘研习’,说不定能造出更厉害的攻城器械,助我大秦早日一统天下。”
这话说得漂亮,但秦战听出了里头的毒。
——你要是拿了,就是私藏战利品,有僭越之嫌。
——你要是不拿,就是不顾国家利益,放着好东西不用。
蒙恬也听出来了,皱了皱眉:“高常侍,此事……”
“此事当然得王上定夺。”秦战打断蒙恬,把帛书卷好,放回竹筐,“秦某只是奉命制造军械,这些图谱,该运回咸阳就运回咸阳,该归档就归档。若是王上觉得栎阳能用得上,下旨调阅便是。”
他说得不卑不亢。
高常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很快又浓起来:“秦大人真是忠公体国。不过咱家听说,栎阳工坊里,也有些独门的手艺?比如……那能飞天的‘火鸦’?”
来了。
秦战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那是狗子——我手下一个小匠人瞎鼓捣出来的,还不成熟,昨日也是第一次用。”
“第一次用,就立了大功。”高常慢慢说,“炸死炸伤韩兵百余,助我军破城。这样的‘不成熟’,可比许多‘成熟’的玩意儿厉害多了。”
大殿里安静下来。
那些噼啪作响的算盘声不知何时停了。文吏们都低着头,但耳朵都竖着。
蒙恬的脸色沉了下去。
秦战看着高常,忽然笑了:“常侍这么关心‘火鸦’,莫非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