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烧到半夜,添了三次油。
狗子趴在临时搭起的木案上,炭笔在粗纸上划得沙沙响。他画的是新的天灯结构——气囊更大,竹骨架的节点更多,吊篮下面加了四条平衡绳,像蜘蛛的腿。
陈四坐在门口打盹,头一点一点的,烟斗还叼在嘴里,早灭了。鼾声细细的,一起一伏。
外头又下雨了。秋雨,不大,但密,打在棚顶的油布上噗噗响,像无数小手指在敲。风吹进来,油灯的火苗晃了晃,狗子的影子在墙上也跟着晃,放大了,变形了,像个弯腰的鬼。
他停下笔,揉了揉眼睛。眼睛酸得很,看东西有重影。纸上那些线条扭来扭去,像活过来似的。
“狗子。”陈四忽然醒了,烟斗从嘴里掉下来,哐当一声掉地上。他捡起来,在鞋底磕了磕,“啥时辰了?”
“不知道。”狗子说,“大概子时了。”
“还不睡?”陈四站起来,走到案边,低头看那些图,“这画的……又是天灯?”
“嗯。”狗子指着一个节点,“这儿,上次气囊崩开,就是受力不均。我加了三条加强筋,你看——”
他讲得很投入,手指在图上划来划去。陈四看了半天,摇头:“太密了。竹篾这么交错,重了,飞不起来。”
“用细竹。”
“细竹没劲。”
“那就用两层,一层粗一层细,交叉编。”狗子眼睛发亮,“像编筐那样。”
陈四不说话了。他盯着狗子看,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摸了摸狗子额头:“娃,你发热了。”
狗子这才觉得,脑袋确实沉甸甸的,脸颊发烫。但他摇头:“没事。画完这点就睡。”
“你这话说了三遍了。”陈四叹口气,“从野王打下来那天起,你就没睡过整觉。白天查脚印,晚上画图,你这是……你这是跟谁较劲呢?”
狗子没答。他拿起炭笔,继续画。笔尖划过纸面,声音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陈四站了会儿,出去打了盆凉水,浸了布巾,回来敷在狗子额头上。布巾凉丝丝的,狗子舒服得哼了一声。
“陈叔,”他忽然说,“小豆子……最后啥样?”
陈四手一顿:“问这干啥?”
“就想知道。”
“能啥样?”陈四坐回去,重新填烟叶,“半截身子压烂了,脸倒是全乎。眼睛闭着,像睡着了。”
“他兜里还有糖吗?”
“……有。半块麦芽糖,化了,黏在兜里,抠都抠不下来。”
狗子不画了。他盯着油灯的火苗,火苗跳着,跳着,跳成了小豆子笑着递糖的样子。
“那天他跟我说,”狗子声音很轻,“等天灯飞成了,他想上城墙看看。就看看。”
陈四吧嗒吧嗒抽烟,烟雾升起来,混着棚里的潮气,灰蒙蒙一片。
“狗子,”陈四说,“人死了,就是死了。你画再多图,改再多灯,他也活不过来。这道理,你得懂。”
“我懂。”狗子说,“我就是……不想让下一个‘小豆子’也这么死。”
他重新拿起笔。这次画得快了,唰唰唰,线条又直又狠。
天快亮时,雨停了。
狗子终于画完了最后一张节点详图。他放下笔,手抖得厉害,炭笔都拿不住。额头的布巾早热了,他扯下来扔到一边。
陈四熬不住,靠在墙上睡着了,鼾声如雷。
狗子走到棚子门口,掀开帘子。天是灰蓝色的,东方有一线鱼肚白。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味道。远处城墙上有哨兵在走动,身影小小的,像剪纸。
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进到肺里,脑子清醒了些。
然后他看见了那摊水。
就在棚子外墙根,昨天发现脚印的地方。雨水积在那儿,成了个小水洼,浑浊浊的。水洼边上,有几个新的脚印——还是光脚的,但比昨天的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