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背后,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果然,接下来一段,笔锋微转:
“然,近日颇有些许琐务,需禀大人知悉。一者,有自称咸阳‘永盛行’之客商三人,持关符,于坊间流连旬日,尤好与一些去岁因考核不及转至辅岗之旧匠攀谈,询价水轮、鼓风机构造图样甚详,言辞阔绰。妾已命人暗中留意,其落脚之处,夜间常有不明身份者出入。”
“二者,郡内三处常平仓,近日盘点,其中两处报称鼠患肆虐,耗粮较往年同期多出三成有余。妾亲往查验,损耗属实,然鼠迹分布颇有蹊跷,似过于集中仓墙某几处新近修补之缝隙。已命荆云暗查值守仓吏及近日出入人等。”
看到“荆云暗查”四字,秦战眼神凝了凝。百里秀动用了荆云,说明她认为此事绝非简单的鼠患或贪渎。
信的内容继续,语气依旧平静,但字里行间的意味却愈发沉凝:
“另,李斯大人处,五日一来信,问及‘新工律’于栎阳推行细则及‘督关内道’权责行使之成效,言辞恳切,关怀备至,屡有‘当为兄台于朝中分说’之语。然,据妾所得零星消息,李大人府中一位颇为倚重之钱粮幕僚,近半月来,与宗室公子虔门下一位清客,于咸阳西市‘听涛阁’私会三次。所谈内容不详,但每次会面后,公子虔府中必有车马往几位御史家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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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战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用力,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李斯一边示好拉拢,一边手下人与自己的政敌(公子虔显然是当初劫道和粮仓纵火的怀疑对象)秘密接触?是两头下注,还是另有图谋?这朝堂的水,果然深不见底,即便远在北境,那波澜也能悄然蔓延至此。
信的末尾,墨迹似乎更淡了些,笔迹也略显虚浮:
“黑伯之疾,时好时坏。自大人北行后,精神渐萎,清醒时少,昏睡时多。医官束手,仅以参汤吊命。昨夜咳血半碗,昏迷至今晨方醒片刻,抓着狗子手,只反复说‘冷’、‘火不能熄’。狗子昼夜侍奉榻前,不敢稍离。”
“妾知大人军务倥偬,然黑伯于大人、于栎阳,皆非寻常。此老一生心血,尽付炉火之间,今油尽灯枯,恐时日无多。若得机缘,万望速归一见。”
“琐务纷纭,不能尽述。北地苦寒,战事凶险,大人万万珍重。栎阳有妾与荆云在,当竭力维持,不至生乱。”
“百里秀手书,腊月廿三夜,灯下。”
信末的日期,是六天前。也就是说,黑伯六天前就已病危。
秦战盯着那“恐时日无多”几个字,看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爆开一个细微的灯花,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帐外,雨声似乎更密了。风卷着雨丝,从帐帘缝隙钻进来几缕,落在他的颈窝里,冰凉刺骨。
他仿佛又看到了黑伯那只在晨光中微弱挥动的手,听到了那拉风箱般艰难的咳嗽。老头最后的气力,都用来念叨那些关于安全、关于技艺的口诀了。冷火不能熄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拿起信纸,凑到油灯的火苗上。纸张边缘迅速卷曲焦黑,火舌贪婪地舔舐上来,橘黄的光映亮了他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一股纸张和墨迹燃烧的焦糊味,混着灯油的烟味,在狭小的帐篷里弥漫开来。
直到火焰快要烧到手指,他才松开。残留的纸灰飘落在干草上,还有几点未熄的火星,他抬脚轻轻碾灭。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帐篷角落,那里放着那坛仅剩不多的火油。他揭开泥封,那股刺鼻的气味再次涌出。他找了块破布,蘸了些火油,仔仔细细地擦拭着自己的双手,尤其是手指和掌心,仿佛要擦掉什么看不见的污迹。冰凉的油液混合着刺鼻的味道,浸透皮肤。
擦完,他把破布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