睛发红,吼道:“就让我整天对着这根破木头,刨啊刨,开个破槽!然后推给下一个人?!它后面变成啥样,跟我还有什么关系?!这还是做弩吗?!这是喂牲口!是把人当牲口使!”
工坊里瞬间鸦雀无声。只有郑师傅粗重的喘息声,还有远处某个角落里,水滴落入木桶的滴答声,清晰得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秦战。黑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郑师傅那激动得通红的脸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又闭上了。
秦战静静地站着,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刻,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激烈。郑师傅的愤怒,代表了一部分老匠人最真实、也最核心的抗拒——不是怕累,不是怕新,而是怕失去与作品那种血肉相连的“魂”。
他缓缓走过去,弯腰,捡起了地上那根被摔的弩臂。柘木质地坚硬细密,被精心刨削后,表面光滑,弧度流畅,是上好的料子,也是郑师傅手艺的体现。他手指抚过弩臂上被摔出的一小块白痕,触感微涩。
然后,他拿着这根弩臂,走到郑师傅面前。
“郑师傅,”秦战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温和,“您说,这弩像您儿子。我信。您对这弩臂的感情,我也懂。”他把弩臂递到郑师傅眼前,“您看,您把它刨得多好,这弧度,多顺畅。就凭这一手刨木头的功夫,栎阳没几个人比得上您。”
郑师傅愣了一下,没料到秦战会这么说,怒气稍滞,但脖子还是梗着。
“可郑师傅,”秦战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咱们现在不是在给自己家里做个传家的宝贝,也不是在给哪位贵人定制赏玩的物件。咱们是在给前线成千上万的将士,造保命杀敌的武器!他们要的不是每张弩都有不同的‘脾气’,他们要的是每一张弩,都能在关键时刻,稳稳地把弩箭送到该去的地方!要的是坏了哪张,随便拿个零件就能换上!”
他把弩臂轻轻放回郑师傅工位的板车上。“您觉得只让您刨木头、开槽,是委屈了您的手艺,是把您当牲口。那我问您,要是让您从头到尾做一张弩,您一天能做多少?两天?三天?前线等得起吗?咱们栎阳,能找出多少个像您这样,从头到尾样样精通的老匠人?”
郑师傅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咱们现在这法子,是把您最拿手的‘刨木头开槽’这一项,发挥到极致!让您一天能刨出、开出足够做几十张弩的弩臂!让后面那些专门装扳机的、专门校望山的,能用上您做的最好的部件!这怎么是喂牲口?这是让您这手绝活,变成能救几千几万人的‘神器’!”
秦战的目光扫过其他老工匠:“诸位老师傅,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最拿手的一招。鲁师傅的望山,赵师傅的眼力,还有您,郑师傅的刨工以前,这些绝活分散在一张张弩里,再好,也就是一张弩。现在,咱们把这些绝活拆开,集中起来,让它变成一道工序的标准!让经过你们手的每一根弩臂、每一个望山、每一套扳机,都带着你们最精华的手艺!这难道不是把你们的手艺,放大了十倍、百倍吗?”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愿意留下来,学着用新法子,把自个儿最拿手的那一招练到天下无敌,让它变成咱们栎阳弩标志的,我秦战欢迎!工钱,只多不少!地位,我给你们设‘匠师’头衔,专管一道工序的标准和传授!”
“想不通的,觉得这么干糟蹋了手艺,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儿的”秦战深吸一口气,“我也不强留。工坊的‘维护组’,正需要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去照看那些水轮机、鼓风机,还有以后轨道车的维护。活不累,工钱照旧。你们的手艺,用在确保这些大家伙别趴窝上,同样重要。”
他给了选择。不是强迫,是分流。
工坊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木屑的味道和桐油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