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服役干活,那才叫牲畜哩,饭都吃不饱,干到死也没个盼头!现在,咱觉得挺好!这机器声,听着踏实!”
他嗓门大,带着栎阳本地口音,话语朴实直接,甚至有些粗俗,却像一记闷棍,敲在嬴谷那套“王道乐土”的言辞上。
嬴谷被这粗鄙工匠当面顶撞,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气得手指发抖:“你……你……粗鄙!无知!”
那年轻工匠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顶撞大人物,低头继续干活,但嘴里还是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实话还不让说了……”
这一幕,让蒙恬差点笑出声,赶紧咳嗽一声掩饰。李斯眼中笑意更深。冯去疾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目光在那年轻工匠和秦战之间转了一下。
秦战适时开口,语气平静:“嬴大人,此地确是劳苦之地。然,栎阳之前,百姓更苦。下官以为,让工匠有饱饭吃,有屋住,有盼头,其子弟能读书明理,方是实实在在的‘王道’。至于仪度章法,”他指了指工棚墙上张贴的《安全操作规程》、《生产流程表》、《工匠等级与薪酬对照表》,“这些便是栎阳工坊的‘章法’。或许粗陋,却能让这轰鸣巨响之地,有序运转,减少伤亡,提升产出。这算不算一种‘礼’呢?”
他把“礼”解释成了维持高效生产的“规则和秩序”,又是一次巧妙的偷换概念。
嬴谷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难道能否认让工匠吃饱穿暖是错的?还是能否认那些贴在墙上的、看起来确实井井有条的表格章程?
冯去疾这时终于说话了,他不再看那锻锤,转而走向旁边一座工棚,那里传来“呼——呼——”的巨大风声。“去看看鼓风。”
众人跟着移步。
这座工棚里,是水力驱动的鼓风机。原理类似,但结构更复杂些。巨大的皮革风囊在水力连杆的带动下,规律地一张一缩,将空气猛烈地压入通往炼炉的陶制风管。风管口发出持续不断的、如同巨兽喘息般的呼啸声,将空气源源不断送入隔壁炼炉工棚。
站在风口附近,能感觉到强劲的气流扑面而来,带着炉火预热后的干燥灼热感。
炼炉工棚里,炉火正旺。不再是以前看到的小土炉,而是用耐火砖砌成的、更加高大的竖炉。炉口烈焰喷吐,将整个工棚映照得一片通红。工匠们通过观察孔查看火色,通过杠杆机构添加燃料和矿石。通红的铁水偶尔从出铁口流出,如同地底岩浆,灼热刺目,流入固定的模具中,慢慢凝固成生铁锭。
热浪滚滚,光线明暗不定,人影在火光中晃动,宛如地狱熔炉的景象。
冯去疾站在炉前不远处,炽热的空气让他苍白的面颊染上了一层淡红。他久久凝视着那吞吐的火焰和流动的铁水,沉默不语。他的手指不再蜷缩,而是微微张开,仿佛在感受那无形却磅礴的热力。
李斯凑近秦战,低声问:“秦郡守,此等鼓风,较之人力畜力,可使炉温提升几许?炼出之铁,品质如何?”
“炉温可增三成以上,且更稳定。”秦战答道,“炼出的生铁杂质更少,质地更均匀。后续加工成钢,也更容易控制。”
李斯点点头,不再多问,只是目光在那高大的炼炉和复杂的鼓风设备上流连,心中默默计算着这种效率提升,换算成钱粮、人力,会是多么惊人的数字。
参观完核心的锻锤、鼓风、炼炉区域,秦战又带众人看了水力驱动的碾磨坊(正在粉碎矿石和粮食)、抽水站(灌溉和工坊用水),以及相对安静的“渭水”刀精细加工和装配工棚。
一圈下来,已是正午。阴云更厚,天色昏暗如同傍晚。
众人回到工坊区边缘一处用来接待的凉棚休息。仆役送来热汤和简单的干粮。
所有人都有些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