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看向第二辆安车。
这时,第二辆车的车门也开了。
先下来的是一名抱着文书匣的年轻属吏,低眉顺眼。然后,一只修长、苍白、指甲修剪得极其干净的手,搭在了门框上。那手上戴着一枚式样古朴的玉韘,色泽温润。
接着,一个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癯的文官,弯腰从车里钻了出来。
和蒙恬那种外放的锐利不同,这人浑身上下都透着内敛。他穿着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深衣,外头罩了件半旧的玄色氅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脸色是常坐书房的人特有的苍白,五官平淡,唯有一双眼睛,微微眯着,看人时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计算着什么。他站定的姿势很稳,气息也很平,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扔块石头下去,都听不见多少回响。
但秦战几乎瞬间就确认了——这人,比蒙恬更麻烦。
“下官栎阳郡守秦战,恭迎御史中丞冯大人。”秦战躬身,礼数做足。
冯去疾——未来的大秦丞相,如今还只是御史中丞的冯去疾——抬起眼皮,目光落在秦战身上,停了大约两息。那目光没什么温度,也没什么情绪,就像在检视一件不太起眼的器物。
“秦郡守免礼。”冯去疾开口,声音不高,平稳无波,却自带一股让人不敢轻慢的腔调,“奉王命,前来栎阳。叨扰了。”
“冯中丞言重,下官荣幸之至。”秦战直起身,侧身让路,“已在府内略备薄酒,为二位大人及诸位同僚接风洗尘,还请……”
“接风不急。”冯去疾轻轻抬手,打断了秦战的话。他的动作很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王命在身,不敢耽于宴饮。听闻栎阳‘渭水驯龙’,‘新学开智’,更有‘渭水’利刃现世。本官……有些好奇。”
他顿了顿,那双古井般的眼睛看着秦战,缓缓补了后半句:“不若,先往工坊区一观?”
一来,就要直奔核心。
亭前的气氛,因这句话,又绷紧了几分。属官们交换着眼神,二牛脖子上的青筋微微凸起。连蒙恬都侧目看了冯去疾一眼,似乎也没料到这位中丞如此直接。
秦战脸上笑容未变,心里却飞快转了几个念头。拒绝?不可能。但直接带去最核心的水力锻锤工棚?那等于是把家底晾在人眼皮子底下。他想起荆云昨夜带回的消息,还有西山那边渭南郡蠢蠢欲动的动静,以及驿馆里那位齐国商人田文……
“冯中丞勤于王事,下官敬佩。”秦战拱手,语气诚恳,“既如此,下官自当从命。只是工坊区杂乱,又近水湿寒,不若先请诸位大人至府衙稍歇片刻,饮盏热茶,容下官略作安排,再陪同前往?”
这是缓兵之计,也是试探。
冯去疾静静看着他,没说话。那双眼睛里,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半晌,他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可。”
秦战心里稍松,正要引路,眼角余光却瞥见车队后面那几辆辎车里,又下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两个中年人,穿着料子不错的深衣,但款式颜色都有些老旧,脸上挂着矜持而疏离的笑。他们身后跟着几名仆役打扮的人,手里捧着些锦盒。这几人的气质,与蒙恬的锐利、冯去疾的深沉都不同,更像……更像咸阳某些深宅大院里养出来的、没什么实权却自视甚高的清客,或者,宗室旁支。
秦战脚步一顿。
冯去疾像是才想起来,语气平淡地介绍:“这二位是宗正府属官,嬴虔、嬴谷。奉宗正之命,顺道一同观览栎阳风物。”
嬴姓。宗室的人。
秦战心里那根刚刚松了点的弦,又猛地绷紧了。他面上不显,热情地拱手:“原来是二位宗室大人,失敬失敬。”
嬴虔年纪稍长,捋了捋修剪整齐的胡须,笑容像是画上去的:“秦郡守客气。我等只是随行,看看,看看。” 嬴谷则只是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