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被瞬间冻住。号子声停了,工具碰撞声停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目光惊疑不定地聚焦在那堆被随意抛在岸边的、白森森的人骨上。
“是……是白骨……”
“这么多……这得是……”
“俺就说这地方邪性!怪不得河道老堵!”
“是水鬼!肯定是惊扰了河里的水鬼了!”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民夫,声音发颤,脸上血色尽褪,指着那堆骨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挖了它们的‘家’,它们要发怒了!这工程……这工程不能再干了!再干下去,要出大事的!整个栎阳都要遭殃!”
“水鬼”两个字,像是一滴冷水滴进了滚油锅,瞬间在人群中炸开!
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水鬼索命啊!”
“快跑!不能干了!”
“触怒了鬼神,要降灾的!”
民夫们骚动起来,纷纷丢下手中的工具,惊慌失措地向后退却,想要逃离这段河道。有人甚至已经跪了下来,朝着河水不住地磕头,嘴里念念有词,祈求宽恕。监工的吏员们试图弹压,但他们的声音在巨大的恐慌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连他们自己的脸上也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惧。
现场一片混乱。
二牛还愣愣地站在河水里,手里攥着那截大腿骨,看着瞬间失控的场面,有些不知所措。他是不怎么信这些神神鬼鬼的,在边关死人见得多了,但眼前这情形,显然不是他靠蛮力能解决的。
“都慌什么!”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秦战到了。
他显然是接到了急报,匆匆从官署赶来的,身上还穿着那件半旧的皮甲。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岸边那堆显眼的白骨上,眉头瞬间锁紧,然后又扫过惊慌失措的人群。
他没有立刻发表长篇大论,而是径直走到那堆白骨前,蹲下身,丝毫不避讳那浓烈的泥腥味和死亡的气息。
他伸出手,没有戴任何手套,直接拿起了一块相对完整的头骨。那骨头入手冰凉、粗糙,带着河水长期浸泡后的特殊质感,空洞的眼窝仿佛深不见底。
他仔细地查看着骨头的颜色、断裂的痕迹,甚至用手指抹去一些附着物,观察骨质的细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他这“亵渎”死者遗骸的举动,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不可思议。
片刻之后,秦战站起身,将头骨轻轻放回原处。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凝重。
他转过身,面向骚动不安的人群,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看骨头的颜色和磨损程度,这些人,死了至少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跪地祈祷的人。
“你们觉得,他们是‘水鬼’?”
没人敢回答,只有恐惧的喘息声。
秦战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压抑着的、却汹涌澎湃的情感:
“那我告诉你们!他们不是水鬼!”
“他们,很可能就是几十年前,像你们一样,在这片土地上挣扎求活,最后却死于战乱,或者饿死、病死的栎阳先民!是你们的祖辈!父辈!”
这话如同惊雷,在每个人脑海中炸响!
“他们曝尸荒野,无人收殓,被河水冲入河道,沉入淤泥!他们的魂魄若有知,会希望看到他们的后人,继续因为一条淤塞的破河,年年担忧水患,岁岁难得温饱吗?!”
秦战的声音带着一种痛彻心扉的质问:
“会希望看到他们的子孙后代,因为他们几具枯骨,就吓得放弃能让家园变得更好的机会吗?!”
他猛地转身,再次面对那堆白骨,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