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老三那鲜红指印带来的震动尚未完全平息,另一项关乎栎阳命脉的工程,已然在秦战的规划下,艰难地拉开了序幕——水利。
相较于集中在官署后方、争议巨大但范围有限的沤肥池,水利工程的规模要大得多,涉及的范围也更广。秦战选定的,是一条流经栎阳城西、名为“沮水”的支流河道。这条河水量不算丰沛,河道也有些淤塞,每逢春夏雨水稍多便容易漫溢,而稍遇干旱则迅速见底,如同一个脾气乖戾的病人。秦战的计划是清理拓宽部分淤塞严重的河段,并在关键处修建几座简易的、用以调节水量和尝试驱动未来水排或水锤的堤坝与水闸。
这工程,比挖坑更耗人力,也更需要技术。
连日来,沮水河畔一片喧闹。被征发来的民夫,以及部分轮换休整的兵卒,在划定的工段上忙碌着。初春的河水依旧冰冷刺骨,不少人挽着裤腿站在及膝的河水里,用简陋的簸箕、箩筐,甚至直接用手,将河底的淤泥、砂石搬运到岸上。号子声、铁锹镐头与河滩卵石的碰撞声、监工吏员的吆喝声,混杂着河水的流淌声,构成了一幅艰苦却充满生机的画面。
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腥气、淤泥的土腥味,以及民夫们身上散发出的汗味。岸边堆积的黑色淤泥,在阳光下散发着潮湿的气息。
二牛带着一队兵卒,主要负责一段河道拐弯处的清淤工作。这里水流相对平缓,但淤泥也积得最深。
“都加把劲!把这旮沓掏干净了,回头水流通畅了,咱们下游那片荒地没准儿就能引水灌溉了!”二牛抹了把溅到脸上的泥点子,粗声粗气地鼓动着。他自己也跳进了齐大腿深的冰冷河水里,跟手下一起,用特制的长柄铁铲,奋力地将那黏稠乌黑的河底淤泥一铲一铲地挖起来,甩到岸上。冰冷的河水浸透了他的裤腿,寒意如同细针般往骨头缝里钻,但他浑然不觉,反而干得浑身冒热气。
进度比预想的要慢。这河底的淤泥黏性极大,里面还夹杂着不少碎石和腐烂的芦苇根,清理起来十分费力。
“他娘的,这淤泥咋跟糍粑似的,这么黏脚!”一个兵卒抱怨着,费力地从泥里拔出脚,靴子差点被吸掉。
二牛正要骂他两句,忽然,他感觉脚下的铁铲碰到了什么硬物,发出了“喀啦”一声异响,不像是石头。
“嗯?啥玩意儿?”他嘟囔一声,弯下腰,伸手在浑浊的泥水里摸索起来。周围的几个兵卒也好奇地围了过来。
很快,二牛从那黏滑冰冷的淤泥里,捞出了一个长条状的、裹满了黑泥的东西。他拿到河水里粗略地晃了晃,冲掉表面的泥浆,那东西露出了大致的轮廓。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不是什么石头,也不是烂树根。
那赫然是一截……人的大腿骨!苍白中带着被水浸泡多年的灰黄色,骨骼的形态清晰可辨,上面还沾着几缕黑乎乎、如同水草般黏连的腐殖物。
二牛的手僵住了,他瞪着手里那截冰凉梆硬、触感滑腻的骨头,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
这还没完。
几乎是同时,旁边另一个兵卒也惊呼起来:“这……这里也有!”
“俺这儿也有!是……是头骨!”
短短时间内,就在这方圆不到几丈的河底淤泥里,竟然接连挖出了七八具零散的人骨!有的相对完整,有的已经碎裂,无一例外,都裹挟着岁月的痕迹和河泥的腥臭,静静地躺在那里,空洞的眼窝仿佛在凝视着天空。
挖出尸骨,在这年头并不算特别稀奇。战乱、饥荒、瘟疫,野外沟壑中曝尸荒野者不知凡几。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在这个被寄予厚望、被视为能给栎阳带来生机的水利工地上,一下子挖出这么多具尸骨,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寒意,瞬间取代了河水的冰冷,沿着每个人的脊梁骨爬了上来。
刚才还热火朝天的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