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
坑底的泥土因为挖掘和踩踏,已经变得有些泥泞,黑伯的靴子踩上去,发出“咕叽”的声响,黑色的泥浆从靴子边缘溢出。那股浓郁的、腐败的腐殖质气味几乎扑面而来,让坑边几个本就强忍着的吏员下意识地又后退了半步,捂住了口鼻。
黑伯却仿佛毫无所觉。
他站稳了身形,弯腰,伸手——不是去拿靠在坑边的铁锹,而是直接用手,扒拉了一下脚下那黑褐色的、黏糊糊的泥土!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用手!直接去碰触那“污秽”!
只见黑伯用手指捻起一小撮泥土,放在鼻尖前,极其认真地嗅了嗅!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分辨某种矿石或者金属的成色。然后,他又用带着手套的手指,仔细地感受着泥土的黏性、湿度,甚至用指甲掐了掐,感受其软硬程度。
他那专注的神情,不像是在面对一堆“秽物”,更像是一个顶尖的匠宗,在审视一块亟待雕琢的璞玉,或者一炉即将成型的钢水。
片刻之后,他似乎是确认了什么。他直起腰,依旧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坑边,拿起了一把看起来最顺手、被他刚才检查过的铁锹。
然后,他回到了坑底那个最“污秽”的位置。
站定。
深吸一口气——仿佛吸进去的不是令人作呕的臭气,而是某种能激发力量的源泉。
然后,他挥动了手臂!
“噗——”
铁锹精准而有力地切入湿软的泥层,发出与之前挖掘冻土时截然不同的、沉闷而厚实的声音。他腰部发力,手臂稳如磐石,一大块饱含水分和腐殖质的黑泥被轻松撬起,甩到了坑外指定的堆土区。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千锤百炼后的韵律感,与郡丞李那些人的笨拙无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下,又一下。
黑伯沉默地挖掘着,他的动作不快,但极其稳定,效率奇高。他仿佛置身于一个独立的世界里,外界所有的质疑、恐惧、议论,都与他无关。他的世界里,只有脚下的泥土,手中的铁锹,和那个“让土地重新有力气”的目标。
他的沉默,和他的行动,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演说都更具力量!
那一下下沉稳有力的挖掘声,像重鼓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二牛看得眼睛都直了,他猛地反应过来,脸上闪过一丝羞愧,随即转化为更凶猛的干劲,嗷一嗓子:“黑伯都上了!咱们还等啥!挖!给老子往深里挖!”他不再有任何犹豫,像头发狂的野猪,疯狂地刨起土来。
猴子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低喝道:“都看见没有?跟着黑伯,跟着郡守!干!”他不再分心观察,全身心投入到挖掘中,动作也变得迅猛有力。
其他老兵们受到感染,心中那点疑虑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呼喝着,争先恐后地开始奋力挖掘,铿铿锵锵的声音顿时变得密集而富有节奏,仿佛一支无形的战歌。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那些还在犹豫、观望的本地人彻底懵了。
郡丞李看着坑底那个沉默挥锹、仿佛与污秽融为一体却浑身散发着不容置疑专业气息的老人,脸上火辣辣的。他想起自己刚才那轻飘飘、毫无作用的几下,一股莫名的羞愧和一股被点燃的热血涌上心头。他不再去看跪着的田老三,也不再理会乡老们的窃窃私语,咬紧牙关,握紧了手中的镐柄,学着黑伯发力方式,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着地面刨去!
“咚!”这一次,声音沉闷有力,镐头深深嵌入土中,虽然姿势依旧别扭,但效果天差地别。
有了郡丞的带头,其他的椽史、书佐们互相看了看,也终于放下了那点可怜的“体面”和恐惧,重新拿起工具,不再敷衍,开始真正地投入劳动。